夫君每纳一妾送我一珠,攒满一匣我休了他
精彩片段
夫君每纳一房小妾,便赠我一颗珍珠。那女子越合他心意,珠子的成色便越上乘。三年前抬进门的赵姨娘,他递来一颗米粒大小的淡水珠,扔在我掌心时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两年前的柳姨娘,换了颗圆润些的海水珠,他多看了我一眼,说:“委屈你了。”一年前的孙姨娘,成了一颗光泽温润的澳白,他甚至在我房里坐了片刻,喝了半盏茶。我把珍珠一颗颗收进妆奁,从不多问,也从不多言。府里下人都说,我是个没脾气的正房。今晨,顾景霄亲自来了正院。他一身月白长衫,步履带风,手里托着只锦盒。“夫人。”他开口唤我,语气难得带了几分郑重。锦盒掀开,胭红色绒布上卧着颗饱满圆润的珍珠,泛着柔和虹彩,粉色光晕在指尖流转。南洋珠。粉色。无瑕。我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三秒。“喜欢吗?”他问。我抬头冲他笑了笑:“多谢夫君。”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似在确认我是否有旁的情绪。我没有。“新人后日进门,姓苏,名曼凌,是江南苏家的女儿。”苏曼凌。苏家。我垂下眼,将珍珠轻轻拈起,放进妆奁最上层。“我会让人收拾好东厢院。”顾景霄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门帘落下的刹那,我身边的丫鬟锦书咬着唇,满脸不忿:“夫人,这已经是第四个了。”我没说话,将妆奁合上。“苏家的女儿来头可不小,老爷这回怕是——”“锦书。”她立刻闭了嘴。我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春风灌进来,带着院墙外桃花的甜香。三年了。四颗珍珠。四个女人。我等的人,终于要来了。苏曼凌进门那日,排场比前三位加起来都大。八抬软轿从正门入,红绸铺了半条甬道,鞭炮声从巳时响到午时。我站在正厅,穿着当家主母的正红礼服,端端正正受了她的茶。她跪下去时,抬眼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带着打量,带着审视,还有一丝几乎藏不住的轻蔑。“妾身苏曼凌,见过夫人。”我接过茶抿了一口:“起来吧。”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,成色上等,是我嫁妆里的东西。她接镯子时,指尖微微一顿。识货。“谢夫人。”她笑了,笑容端庄得体,眼底的光却在镯子上多停了半拍。顾景霄坐在上首,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。我在他眼里看到了种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不是对赵姨娘的随意,不是对柳姨娘的新鲜,也不是对孙姨娘的玩味,是正经的、认真的、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注视。果然。这颗南洋珠,配得上它的价值。晚宴散后,锦书替我卸下发饰:“夫人,这个苏曼凌不简单。奴婢打听过了,她在江南苏家不是嫡女,是旁支庶出,但从小被苏老太爷带在身边教养,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。”“还有呢?”“她跟老爷不是头一回见面。半年前苏家办的赏花宴上,老爷就见过她,之后三番五次派人送礼到苏家。”“半年。”我放下梳子。半年前,顾景霄去江南谈一笔瓷器生意,回来后就开始心不在焉。原来是那时候种下的。“这回怕是真上了心。”锦书皱眉,“赵姨娘那几个听说酸得不行,柳姨娘晚宴上脸色铁青。”“让她们酸去。”“夫人不担心?”我对着铜镜,看着镜中自己的脸。二十二岁,嫁入顾家三年,从十九岁的少女变成如今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“锦书,你替我办一件事。”“夫人说。”“去查苏曼凌的生母是谁。”锦书一愣:“不是说庶出——”“查她生母。”“是。”锦书退下后,我打开妆奁,看着并排放着的四颗珍珠。从小到大,从暗淡到璀璨。我拿起那颗南洋珠,对着烛光转了转。虹彩流动,美得不像真的。顾景霄,你的眼光倒是不错。可惜你不知道,你费尽心思娶回来的这朵解语花,跟我之间的渊源,比你和她之间的深得多。苏曼凌进门第三天,就做了件让全府上下议论纷纷的事。她给每位姨娘送了一份礼。赵姨娘收到一匹蜀锦,柳姨娘得了一套湖笔,孙姨娘是一坛子花雕。每一样都精准戳在各人喜好上。唯独没有送我。锦书气得在房里转圈:“她什么意思?姨娘们都送了,偏偏落下正房夫人?”我翻着账本,头也没抬:“她没落下我。”“什么?”“她进门那天我赏了她翡翠镯子,按规矩,她该回礼。她不回,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她不认我这个正房的规矩。”锦书倒吸一口气:“反了她!”“急什么。”我合上账本起身,“走,去东厢院坐坐。”“夫人要去找她?”“正房探望新人,天经地义。”东厢院布置得极尽精致,比我的正院还要讲究三分。院里新栽了一株白玉兰,树下摆着石桌石椅,桌上放着半局残棋。苏曼凌正坐在窗前弹琵琶,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,弹得月影生辉。见我来了,她不慌不忙收了音,站起来行礼:“夫人来了,有失远迎。”她穿一身鹅黄衫裙,衬得肤白如雪,确实是个美人。“听说你在苏家学过琴?”“略通一二。”“刚才那曲弹得不错。不过第三段转调的地方,指法偏急了些。”她笑容微微一滞:“夫人也懂琵琶?”“不懂。我只是听过更好的。”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夫人说得是,妾身会再练练。”我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那局残棋上:“这棋谁跟你下的?”“老爷昨晚来坐了坐,下了半局。”“他赢了?”“妾身让了三子。”“让得太明显,他看不出来?”苏曼凌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正对上我的目光。我笑得温和:“下回让一子就够了。顾景霄的棋力,也就值你让一子。”她没说话,但眸光微变。这是她进门以来,头一次认真地打量我——不再是进门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,而是一种重新评估的谨慎。“夫人到底想说什么?”“没什么。”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口,“你刚进门,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我说。正房管家,这点本分我还是尽的。”走到院门口时,我停了停:“对了,赵姨娘她们收了你的礼,回头少不了来东厢院走动。柳姨娘那个人,嘴甜心苦,你留心些。”不等她回答,我已经走远了。锦书跟在身后,小声问:“夫人为什么要提醒她?”“不是提醒。”“那是?”“是让她知道,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,我都比她清楚。”锦书的消息三天后传回来了。“查到了。苏曼凌的生母叫周氏,原本是苏家旁支一个管事的女儿,十六岁被苏老太爷纳为外室,生下苏曼凌后不到两年就病死了。”“病死?”“对外说是急症。但奴婢在苏家旧仆那里打听到,周氏死前一个月还活蹦乱跳的,突然就没了。”我倒了一杯茶,慢慢喝着:“继续查。查周氏的娘家,查她死前见过什么人。”“是。还有一件事——”锦书压低声音,“奴婢查到,苏曼凌进顾家之前,曾经跟一个人频繁通信。”“谁?”“京城沈家,沈二公子。”沈家。我放下茶杯:“哪个沈家?”“就是那个沈家。当朝太傅沈清远的嫡次子,沈怀瑾。”太傅沈家,在京城是什么分量,不用多说。苏曼凌一个庶出旁支的女儿,怎么攀上了沈家二公子?“信的内容查得到吗?”“查不到。但频次很密,几乎十天一封,从半年前开始。”半年前。又是半年前。顾景霄在江南遇见苏曼凌,也是半年前。巧合太多,就不是巧合了。“锦书,你说一个女人,明明跟京城沈二公子有来往,为什么会甘心做顾家的妾?”锦书想了想,摇头:“除非她来顾家,不是为了做妾。”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“为了顾家的某样东西。或者——”“或者某个人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账册。这是我嫁进顾家第一年就偷偷誊抄的,顾家近十年的商路往来记录。翻到三年前那一页。顾家跟江南苏家的第一笔生意,是瓷器。经手人是顾景霄的父亲顾老爷。但在那笔生意之前,顾老爷还做过另一笔买卖——从苏家手里,买了一批古董。那批古董的来路含糊不清。账面上写的是“旧藏**”,但数额之大,足够买下整条瓷器街。“这批古董,才是关键。”“夫人觉得苏曼凌是为了这个来的?”“不确定。但值得查。”傍晚,顾景霄难得来了正院用晚饭。我让厨房加了两个菜,都是他爱吃的。他坐下来吃了几口,忽然问:“你今天去了东厢院?”“嗯,去看看新人,尽尽主母的本分。”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“没说什么。聊了两句琴棋,就回来了。”他看了我一眼:“曼凌她性子直,有什么得罪的地方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曼凌。连名字都叫得这样亲昵了。“不会。”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“她很好,夫君眼光不错。”他似乎松了口气,又吃了几口饭:“过几天我要去一趟城外的别庄,处理点生意上的事。府里的事,还是你做主。”“好。”“曼凌刚来,你多照应。”“自然。”他吃完饭就走了,方向——东厢院。锦书进来收拾碗碟,憋着一肚子气:“他是来交代夫人伺候那个苏曼凌的?”“不,他是来试探我对苏曼凌的态度的。”“什么意思?”“他心里清楚苏曼凌不是省油的灯。他怕我跟她起冲突,坏了他的如意算盘。”“什么算盘?”“这个——”我收起笑容,“就是我要弄清楚的。”顾景霄走后第二天,府里的格局就变了。赵姨娘一大早就带着点心去了东厢院,柳姨娘紧随其后,连最安静的孙姨娘都送了一盆兰花过去。所有人都嗅到了风向——老爷最宠苏曼凌,谁跟苏曼凌走得近,谁就有好日子过。唯独正院冷冷清清。管家刘伯来请示月例银子的事,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:“夫人,这个月的月例……”“怎么了?”“苏姨娘那边说,东厢院的下人不够用,想从外头再添四个丫鬟。按规矩,姨娘院里配两个丫鬟一个婆子,四个……”“她要几个就给几个。”刘伯一愣。“走老爷的私账。他临走前说了,苏姨娘那边的花销由他承担。”“可是夫人——”“刘伯。”他立刻收了声。“你觉得我拦得住吗?”刘伯张了张嘴,最后叹了口气,退了出去。锦书端着药进来。我嫁进顾家第二年就开始喝药。对外说是调养身子,对内——我接过药碗,一口喝干。“苏曼凌今天做了什么?”“上午在院里弹琴,赵姨娘跟柳姨娘都在。中午她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,说是江南口味,让人端去给老夫人尝了。”“老夫人什么反应?”“吃了两口,说好吃。”老夫人顾太太,是这个府里真正的掌权者。顾景霄再怎么宠苏曼凌,没有老夫人的首肯,一切都是空的。苏曼凌上来就往老夫人身上下功夫,聪明。“下午呢?”“下午她去了库房。”“库房?”“说是帮老爷整理一批新到的瓷器,有老爷走之前的手令。
”我搁下药碗。库房。顾家库房分前、后两部分。前库存放日常绫罗绸缎,后库则堆满古董字画、珍稀器物。“她去了哪个库?”“后库。”果然不出所料。“她在后库待了多久?”“足足大半个时辰。”大半个时辰,就为了看瓷器?新到的瓷器统共不过十几件,就算逐件把玩也花不了这么久。除非她要找的,根本不是瓷器。“锦书,后库的钥匙归谁管?”“历来是刘伯掌管。但老爷离京前,把备用钥匙给了苏姨娘。”我冷笑一声。顾景霄给她的,哪里只是一颗南洋珠。他连后库的控制权都拱手相让了。“**,这苏曼凌究竟是什么来路?老爷对她的信任实在太——”“太反常了。”我起身踱到窗边。“一个妾室,进门还不到五天,就能拿到后库钥匙。要么是顾景霄鬼迷心窍,要么是苏曼凌攥着他什么把柄。”“把柄?什么把柄?”我没接话。但心底已有了推断。半年前顾景霄在江南偶遇苏曼凌,便一见倾心?不对。是苏曼凌主动接近的他。用什么做的诱饵,我尚且不知。但她绝不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。她身后站着的,是沈家。而沈家图谋的,恐怕正是顾家后库里的那批古董。三年前,顾老爷从苏家手中收购的那批来路不明的古物。这盘棋,比我预想的还要错综复杂。好在——我等的就是这一天。第六章第三天,老夫人遣人叫我去上房叙话。老夫人年逾七旬,鬓发皆白,却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。我踏入上房时,苏曼凌已在屋内。她正侍坐老夫人身侧,亲手为老人捶腿,姿态恭顺,笑意谦和。见我进来,她起身敛衽,端端正正行了个礼。“夫人安。”我颔首示意,在另一侧落座。老夫人目光在我与苏曼凌之间转了一圈。“叫你们来,是有件事要商议。”“母亲请讲。”“月底是你公爹的忌辰,往年祭礼都是你经手。今年——”她略作停顿。“今年我想让曼凌帮你一同料理。”锦书立在我身后,指尖骤然收紧。祭礼历来是正房主母的权责。让妾室插手,分明是在削我的权。“母亲的意思是?”“怕你一人操劳不过来,多个人搭把手。曼凌在苏家时操办过各类宴席,颇有经验。”苏曼凌适时插话:“夫人若觉着不妥,妾身绝不敢越矩。”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把难题抛给我——我若推辞,便是容不下人;我若应允,便是放权。“好啊。”我笑着应下。苏曼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。“祭礼的章程我已拟好清单,曼凌便负责采买祭品吧。库房还有一批供器需要擦拭,也一并交你打理。”我从袖中取出一纸清单,递了过去。苏曼凌接过扫了一眼。“供器存放在哪个库房?”“前库。”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前库。不是后库。我将她的注意力从后库引至前库,用琐事绊住她,让她再无由头去后库翻找。“怎么?有难处?”“没有。妾身定当办妥。”老夫人满意地点头。“你们姐——你们能和睦相处,我就安心了。”险些唤作“姐妹”。一个妾室,老夫人几乎用了平辈的称谓。我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将这笔账记了下来。出了上房,苏曼凌在身后唤住我。“夫人。”我驻足回身。“夫人当真不介意为妾插手祭礼?”“为何要介意?”“府里下人都说夫人脾性温厚。”她上前半步,声音压低了些,“可我总觉得,夫人并非表面这般简单。”我转过身,正对着她。春日暖阳落在她面庞上,照出她眸底深藏的城府。“曼凌,你也不简单。”她微微一怔。我朝她莞尔。“所以我们该能相处得很融洽。”说罢转身离去。身后,苏曼凌伫立原地,许久未动。第七章祭礼前三日,横生枝节。柳姨娘哭哭啼啼冲进正院,说她养了一整年的白猫被人毒杀,尸首就横在东厢院门口。“定是苏曼凌下的毒手!她嫌我的猫吵到她抚琴!”我命人收殓猫尸,请大夫查验。大夫验出是砒霜中毒。锦书去厨房彻查,在东厢院灶台角落搜出一小包白色粉末。消息传开,阖府震动。赵姨娘与孙姨娘当即与苏曼凌划清界限。柳姨娘跪在老夫人面前哭得撕心裂肺。苏曼凌被传至上房,面无血色。“妾身没有做过。那包东西不是我的。”老夫人面色铁青。“人证物证俱在,东西是从你院里搜出来的。”“是有人蓄意陷害。”苏曼凌咬紧牙关,“夫人可为妾身作证,妾身这几日一直在筹备祭礼采买,根本无暇——”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。我放下茶盏。“曼凌确然忙于采买琐事。但猫死在你院门口,你说被人陷害,可有凭据?”她望着我,眼神复杂难辨。“夫人信我吗?”我凝视她的双眼,沉默两秒。“我信。”满室寂然。柳姨娘满脸难以置信地抬头。“夫人!”“柳姨娘,猫死在东厢院门口是实情,但砒霜这种东西,谁都能投放。府中人来人往,不能仅凭此物就定案。”我转向老夫人。“母亲,不如让刘伯彻查近日所有出入东厢院的人。事情未查明前,不宜仓促定论。”老夫人沉吟片刻,颔首应允。苏曼凌望着我,眸中闪过一丝困惑。她想不通我为何要帮她。柳姨娘更想不通。但赵姨娘懂了。她缩在角落,悄悄瞥了我一眼,脖颈一缩。散后,锦书随我回正院,压低声音道:“**,那包砒霜是赵姨娘放的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她是想借刀杀人,利用柳姨娘的猫离间苏曼凌与老夫人。”“我清楚。”“那**为何还要替苏曼凌说话?”“因为苏曼凌现在还不能倒。”锦书张了张嘴。“她若因一只猫被逐,我这三年的苦心布局就全白费了。”“三年?**究竟在等什么?”我没有回答。后来刘伯查明,当日下午赵姨娘的丫鬟确实去过东厢院。赵姨娘被罚禁足一月,柳姨娘领了只新猫了事。而苏曼凌——当晚,她亲自登门正院。未带丫鬟,孤身一人立在院门口。“夫人,妾身有话想与您单独说。”第八章夜阑人静,正院只燃着一盏孤灯。苏曼凌坐在我对面,白日里的恭顺荡然无存。她直直盯着我。“你为何帮我?”“你觉得我是在帮你?”“赵姨娘栽赃一事,你早已知晓。你不揭穿,偏要等在老夫人面前为我开脱。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我为她斟了杯茶。“不喝杯茶?”她纹丝不动。“苏曼凌,你嫁入顾家,根本不是为了做妾。”她瞳孔骤缩。“你去后库,究竟在找什么?”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“那批古董。三年前顾老爷从苏家购得的那批古董。你就是为它们而来。”她霍然起身。“你调查过我。”“你真以为凭你一个旁支庶女的身份,能踏进顾家大门?单凭一张好皮囊?桃花年年开,可顾景霄偏偏对你情有独钟,是因为你手里有他渴求的东西。”苏曼凌踉跄后退一步。“你到底是谁?”“我是顾家的当家主母。嫁进来三年,打理中馈,从无疏漏。”我抬眸迎上她的目光。“但你想知道的显然不是这些。”“你——”“我本姓沈。”三个字出口,苏曼凌脸色骤变。“不可能。沈家——”“沈家嫡长女,沈昭宁。三年前更名换姓嫁入顾家。”她连连后退,撞得椅子哐当作响。“沈二公子与你通信的事,我早已知晓。”“你是沈怀瑾的姐姐?”“嫡姐。”苏曼凌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。“那你嫁入顾家——”“三年前,顾老爷买走的那批古董里,有三件是沈家传世之物。被家贼盗出,辗转流入苏家,又被顾老爷低价强占。”她呼吸急促起来。“沈太傅为这三件宝贝气得呕血。我主动请缨嫁入顾家,就是为了慢慢查,慢慢找。”“三年——你在这深宅大院里熬了三年,就为了那三件东西?”“不止。”我站起身。“那三件东西被顾老爷藏在后库的暗格中,但暗格设有机关,我始终找不到开启之法。直到你的出现。”苏曼凌怔怔望着我。“沈怀瑾派你来顾家,不是因为你有多大本事。是因为你养母在苏家时接触过那批古董的原主,你掌握着暗格机关的线索。”“你竟全都知道。”“我弟弟的每一步棋,我都了如指掌。”苏曼凌缓缓跌坐回椅子里,双手仍在发颤。“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——”“因为你一个人打不开那暗格。你需要我。”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“凭我在这府中三年从未露过破绽。凭我今日在老夫人面前保下了你。更凭你现在除了我,再无旁人可以信任。”苏曼凌沉默了许久。“你想怎么做?”“顾景霄五日后回京。我们只有五天时间。”第九章次日清晨,我照旧去上房给老夫人请安。老夫人神色如常,却问了个突兀的问题。“你嫁进来三年,怎么一直没有身孕?”我低下头。“是媳妇福薄,身子不争气。”“大夫怎么说?”“说是宫寒,一直在服药调理。”老夫人打量我片刻。“景霄年纪也不小了,顾家需要开枝散叶。曼凌进门有些日子了,她身子看着康健——”“母亲的心思,媳妇明白。”“你是个懂事的孩子。”老夫人拍了拍我的手,“但懂事归懂事,子嗣这事你也得上点心。”出了上房,锦书抿着唇道:“老夫人这是在催您给苏曼凌腾位置,让她先生育呢。”“让她生便是。”“**!”“锦书,我又不是真的宫寒。”“那——”“这三年的避子药,你当我是白喝的?”锦书愣住了。“眼下这局面,孩子是累赘。顾家的后嗣,我生或不生,与我要做的事全无干系。”“可万一苏曼凌有了身孕——”“她不会的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她和我一样,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怀上顾景霄的孩子。”午后,我与苏曼凌在前库碰面。借着清点祭礼供器的由头,关起门来密谈。“暗格的机关,你知道多少?”苏曼凌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,上面绘着简略图样。“我养母临终前告诉我的。她说那批古董里有一尊青铜鼎,鼎底藏着卯榫机关。转动三次,暗格就会开启。”“你确定是青铜鼎?”“确定。但后库古董太多,我前日去时没找到。”“因为那尊鼎不在架子上。”她抬眸看我。“顾老爷把最值钱的物件单独藏在暗柜里。暗柜嵌在后库东墙,从外看只是一面普通砖墙。”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三年前我刚嫁进来头一个月,深夜起来倒水,撞见顾老爷独自去后库。我躲在暗处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”苏曼凌深深凝着我。“你在这府里,竟一刻都不曾松懈。”“在顾家讨生活本就不易,何况我还有要做的事。”我将后库内部布局绘给她看。“暗柜就在这里。但这面墙找不到明显开关,我摸索过很多次。”“会不会需要钥匙?”“有可能。但顾老爷的遗物已被老夫人锁进私库。钥匙若在那里,我们短时间内拿不到。”“那如何是好?”“还有条路子。”我指着图纸某处。“后库地下有条暗渠,是建宅时预留的排水道,从东墙一直通到后花园假山底下。暗柜既嵌在东墙里,底部或许与暗渠相通。”“你想从底下动手?”“不是进去。是从下面找到柜底,直接拆开。”苏曼凌沉吟片刻。“这需要人手。”“不用太多人。你,我,锦书,再加个懂机关术的。”“去哪里找这样的人?”“我早安排好了。后厨新来的帮工赵四,是我三年前就埋下的棋子。他师父是苏州有名的机关巧匠。”苏曼凌靠在墙上,摇了摇头。“沈昭宁,你在这顾家到底布了多少暗棋?”“不多。
招招都落在要命的地方。
第十章
第三日入夜,我们动手了。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后花园值夜的老婆子早被锦书用一壶混了料的酒哄走。赵四拎着工具箱,我和苏曼凌各拎一盏罩了黑布的暗灯,从假山后的暗渠口猫腰钻了进去。
暗渠逼仄得很,仅容一人侧身挪动。渠底潮得发黏,四壁爬满滑腻的青苔。爬了约莫一刻钟,赵四在前头停住。
“到了,头顶正对着东墙。”他屈指敲了敲上方的砖石,侧耳辨了辨回声,“是空的,上头有木构,估摸就是暗柜的底板。”
“能拆吗?”
“能,但难免出声响,得手脚快。”
“动手。”
赵四取出工具,娴熟地拆解底板的榫卯。苏曼凌蹲在我身侧,压着声问:“若里头没有那三件东西呢?”
“那就说明早被转走了。”
“转去哪?”
“顾景霄的别庄。他这回说去谈生意,谁知道是不是去安置什么。”
咔哒一声轻响,底板松了。赵四小心翼翼取下两块木板,露出上方的空隙。暗灯举上去,果见一方暗柜。柜中码着十几件器物,瓷瓶、玉器、铜镜……最里头摆着一尊青铜鼎。
鼎身小巧,不过一尺来高,通体覆着翠绿铜锈,隐约能辨出铭文。
“就是它。”苏曼凌的声音发着颤。
我探手进去,小心将鼎捧出。入手沉实,凉意透骨。翻到底部,果然见着榫卯机关。
“转三圈?”苏曼凌点头。
我转第一圈。咔嗒。
第二圈。咔嗒。
第三圈。
“咔嚓——”
鼎底弹开,露出一方凹槽。槽里放着一卷绢帛。我取出,就着暗灯展开。
不是古董。是一份契书。
看清上面的字,我的手指猛地攥紧。
“这是——”苏曼凌凑过来,脸色骤变。
——碧玉如意、白玉观音、青铜龙纹鼎——系顾德茂于永和三年以胁迫手段自苏氏手中强取,苏氏被迫以低价**,实为掠夺。
末尾盖着苏家家主的印,还有一方我更熟悉的印。
“这是我祖父的私印。”苏曼凌抢过去,“不可能!这份契书……苏家从来没有——”
“你养母不知道这东西。这是苏老太爷跟我祖父私下订的密约。顾老爷当年强买古董胁迫了苏家,可苏老太爷留了后手,写了这契书,留作日后追讨的凭据。”
“可苏老太爷已经过世了。”
“所以这契书才会被顾老爷找到,藏在这儿。只要这东西不见光,强取豪夺就成了正经买卖。”
苏曼凌咬着牙:“顾家——”
“把这个带上。”我将契书揣进怀里,“连鼎一起拿走,其余东西别动。”
“剩下的呢?碧玉如意、白玉观音?”
“不急,有这契书,那些东西跑不了。”
我们原路退回。钻出暗渠时,月亮刚从云后探出头。我立在假山旁,深吸一口夜里的凉风。
三年了。我终于拿到了这东西。
第十一章
顾景霄提前两天回了府。
毫无征兆,他的马车在午后驶进顾家门。我正在正院清点祭礼用的物件,听见马蹄声,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锦书从外头跑进来。
“**,老爷回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”
我搁下账本,理了理衣襟,迎了出去。
顾景霄站在前厅,一身赶路的风尘。看见我,开口第一句便是——
“后库的锁被人动过。”
我心头一跳,面上纹丝不动:“后库?我让苏姨娘在前库清点供器,没人去过后库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:“是刘伯发现的。后库门锁上有新划痕,他给我送了急报,我才赶回来。”
“那该查查值夜的人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他快步往后库走,我跟在后面,将心跳压得平稳。
后库门打开,一切如常。架上器物没少,摆放的位置也没动。顾景霄径直走到东墙前,伸手在墙面上按了一下。墙面没动静。他皱眉,又按了一下。
暗柜无声弹开。
他低头查看柜中物件,一件一件扫过去。目光落到最里面时,停住了。
青铜鼎的位置空着。
安静。死一样的安静。
“鼎呢?”他转过身,目光钉在我身上。
“什么鼎?”我问。
“那尊青铜龙纹鼎。三年前我父亲放进去的,现在不见了。”
“我从没开过这暗柜。老爷该知道,这机关的开法,您没告诉过我。”
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:“沈——”
他猛地收住了口。
我的心一紧。他差点叫出口的那个姓,不是我嫁进来时用的姓。
“沈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很快恢复平静,“这事必须查清楚。从今日起,后库封锁,任何人不准进出。”
“包括苏姨娘?”
他瞥我一眼:“包括所有人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我立在后库门口,飞快理清几件事。
第一,顾景霄知道我的真实身份。
第二,他早就知道。
第三,他一直没拆穿我,是在等什么。而现在,他的耐心耗光了。
回到正院,锦书脸色惨白:“**,他知道您姓沈?”
“兴许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
“那这三年——他让您进门,就是为了监视您?”
“有可能。”我坐下来,闭了闭眼,“也有可能,他在等我帮他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找到暗柜的打开方法。他知道柜子在哪,却打不开。他知道我是沈家的人,沈家一定有办法。”
“所以他故意娶您进门——”
“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动手。他急着回来,说明别庄之行不顺利。他本想在别庄找另一条路,结果失败了。”
“那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他发现东西被拿了。会怀疑的人只有两个,我,或者苏曼凌。”
“**!那契书——”
“早就送出府了。”锦书松了口气。
“昨夜赵四就把契书送出去了,现在那份东西,已经在沈怀瑾手里。”
第十二章
祭礼当日,风平浪静。
苏曼凌表现得挑不出错,该磕的头磕了,该上的香上了,在老夫人面前守礼周全。我主持祭礼,一切按旧例来。
可底下暗流涌动。
顾景霄全程没跟苏曼凌说一句话。祭礼结束,他把苏曼凌留在了灵堂。
锦书打探来的消息是——他质问了苏曼凌整整一个时辰。
“问了什么?”
“问她跟沈家的关系,问她是不是沈怀瑾派来的,问那尊鼎是不是她拿的。”
“苏曼凌怎么说?”
“全否认了。但听说老爷发了好大的火,摔了个茶杯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老爷去了老夫人的上房,关着门说了好一阵话。老夫人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——老爷要把苏曼凌送走。”
送走?不对。
顾景霄若真怀疑苏曼凌,绝不会送走。送走等于放虎归山,消息会漏出去。他该把苏曼凌关起来才对。
除非——
“他不是要送走苏曼凌,是演给我看的。”
“演戏?”
“他想看我的反应。我若急着保苏曼凌,就说明我跟她是一伙的;我若无动于衷,就说明东西不是苏曼凌拿的,是我拿的。”
“那**怎么办?”
“做第三个选择。”
当夜,我主动去找了顾景霄。
他在书房,桌上摊着一摞文书,灯火映着他冷硬的侧脸。
“夫君。”
他抬头。
“我听说你要送走曼凌?”
“你来求情?”
“不,我来跟你说件事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“那尊青铜鼎,我知道它的来历。”
他的眼神变了。
“三年前你父亲从苏家强买了一批古董,其中三件是沈家的传世之物。那尊鼎,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你明明知道我是谁。”
他沉默了五秒。
“沈昭宁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嫁进来,就是为了那几件东西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才摊牌?”
“因为现在摊牌,对你我都有好处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冷冷看着我:“说。”
“那份契书已经不在府里了。你知道那契书意味着什么。一旦递到官府,顾家强买的罪名坐实,不只是追讨古董的事——顾家的商路、官面上的关系,全得受牵连。”
他的手指攥紧了:“你在威胁我。”
“我在谈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把碧玉如意和白玉观音还给沈家。那份契书,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。”
“你拿走了鼎——”
“还有契书。你手里什么筹码都没了,顾景霄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前倾。
两人对视。
“你以为你赢定了?”
“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三件传世之物,少一件都不完整。鼎在你手里,如意和观音在我手里。你不还契书,我不还那两件。这个局——谁都别想全身而退。”
“那就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我们的婚姻。”
他微微一怔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三年夫妻,虽是假的,但你该清楚,我在这家里做了多少事。管家理事、应酬往来、伺候老夫人,你后院那些姨娘闹的每一次事,都是我善后。你欠我的,不止三件古董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和离。体体面面离开顾家。你对外宣布和离的原因是志趣不合,不牵扯任何人的名声。我带走我的嫁妆,再加一万两银子。你把如意和观音交出来。”
“一万两?你疯了。”
“你顾家一年进项多少,你心里有数。一万两,不过是你给苏曼凌一个月的零花钱。”
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: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你有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那份契书就会递到府尹大人案头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门口,“夫君,棋该收了。”
第十三章
第二天,顾景霄做了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。
他把苏曼凌关进了柴房。
不是送走,是关押。罪名是苏曼凌私通外人、图谋顾家财物。
消息传开,全府震动。赵姨娘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门,柳姨娘幸灾乐祸,孙姨娘装聋作哑。
老夫人没有表态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锦书急得团团转:“**,他把苏曼凌关起来了!这跟咱们计划的不一样——”
“这正是他最精明的一步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苏曼凌是我唯一的同盟。他关起苏曼凌,是断我臂膀。同时向我施压——看见了吗?我有能耐处置你身边的人,你最好识相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不管苏曼凌。她不会有性命之忧,顾景霄留着她还有用。”
“什么用?”
“等我跟他谈崩了,他就用苏曼凌要挟沈怀瑾。苏曼凌跟沈怀瑾是什么关系,他已经查清楚了。”
“可若**不管苏曼凌——沈二公子那边——”
“我弟弟不是莽撞人,他会按计划行事。”
但我低估了一件事。
当天下午,老夫人召我去上房。
进门时,我就知道事不对。老夫人坐在正位,身边站着她的心腹孙嬷嬷。屋里没旁人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
“沈家的女儿?”
直截了当。
我抬起头,对上老夫人鹰隼般的目光:“母亲从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从你进门那天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“为什么不拆穿你?”老夫人端起茶杯,慢慢呷了一口,“因为你比我挑的那些媳妇都好用。管家利索,为人周到,从不给我惹麻烦。顾家需要你这样的主母。”
“所以您一直知道我是来拿回东西的?”
“我知道。你公爹当年做的那事,我也不赞同。强买人家传世之物,缺德。可他是一家之主,我拗不过他。”
“那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他死了。那些东西,该还的还。”
我呆住了。
老夫人放下茶杯:“你以为你在跟景霄博弈?孩子,你低估了这个家。”
“母亲什么意思?
“景霄会知晓你的真实身份,是我透露给他的。”老夫人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但我告诉他,是在一个月之前。”“一个月前?”“就是苏曼凌要进府的消息传出来之后。”我脑中念头电转:“您特意挑那个时候告诉他——”“我就是要看看他的反应。一个明知妻子是来寻仇的人,是选择撕破脸,还是顺势利用。他选了利用。这说明,他担不起顾家当家的担子。”“可他是您的亲生儿子。”“正因为是亲生的,我才要看清他的本性。”老夫人站起身,慢慢踱到窗边。“沈昭宁,你想和离,我可以遂你的愿。碧玉如意、白玉观音,我亲手交还给你。一万两银子,从我的私账里支。”“条件是什么?”她转过身,目光沉沉。“你替我办一件事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帮我把景霄从家主的位子上拉下来。”老夫人的话像一把没开刃的刀,慢慢割开了顾家那层光鲜亮丽的外皮。“拉下来?您是说——”“顾家的产业,由我来接手。景霄不配。”“他是顾家唯一的儿子。”“不是。”又一个惊天消息。“他还有个哥哥。我的大儿子,顾景行。二十年前被顾老爷送走了,如今在岭南。”“送走?”“顾老爷嫌他没本事,不肯让他继承家业,把他过继给了远房的旁支。景行这些年在岭南做茶叶生意,反倒做得有声有色。”“您想让大儿子回来。”“景行比景霄强十倍。他做生意守规矩,不强买,不掠夺。顾老爷当年选错了继承人,如今该改过来了。”“这些事,跟我有什么干系?”“你是沈家的女儿。沈太傅在朝中的分量,一句话就能决定顾家商路的生死。若沈家支持景行回来执掌顾家,景霄绝无翻身的可能。”“您要的是沈家给景行撑腰。”“没错。作为交换,我不只还你那三件东西,还会把顾老爷当年胁迫苏家的全部内情交给你。到时候你想怎么追究都成,顾德茂已经死了,名声烂了也没关系。”我望着老夫人。这位七十岁的老人,心机之深,算计之远,远非顾景霄可比。难怪这三年,她从未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