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承四年,冬。
驿站内灯火摇曳,明黄的寝帐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。
一位身着染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斜倚在床榻上,他面容俊美无俦,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阴戾与疲惫。太医、副将与禁军统领齐刷刷跪在帐内,个个大气不敢出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。
李微澜的意识渐渐回笼,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。这个细微的动作,出现在那张素来冷硬、仿佛只懂杀伐的脸上,显得格外违和。
她……这是重生了?而且,还重生到了当今皇帝——谢暄的身体里?
她的手在锦被下慌乱地摸索着,向下,再向下,指尖触碰到的瞬间,她浑身一僵,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
这……这是……
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……养心莫善于寡欲……”李微澜,不,现在应该是谢暄了,她在心里慌乱地默念着清心寡欲的句子,试图平复此刻的震惊与荒谬。
床榻上的低声呢喃,让一旁躬身侍候的太监总管冯康安疑惑地抬起头:“陛下,您说什么?”
谢暄抿了抿唇,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低沉,带着磁性的男声:“……如今天下,是何年号?”
冯康安连忙恭敬回道:“回陛下,如今是大乾天承四年十一月。陛下您登基,已有四载了。”
天承四年……
谢暄的心沉了沉。她记得,前世这个时候,她还活着,只是刚刚落入冬日的冰湖,昏迷不醒。那时的她,还是忠勇侯府的世子夫人,身体正躺在燕京的侯府里,而意识,却诡异地步在了这位以暴虐闻名的皇帝体内。
她有些茫然,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,又去了哪里?
帐内跪了一地的人,谢暄的目光扫过他们。关于这位暴君谢暄的传闻,她在后宅时也偶有耳闻,那是个一夜之间能屠戮百人的存在,杀伐果断,令人胆寒。
这样的人,身体应该很健壮吧?
谢暄颤巍巍地将手抚在心口,感受着掌心下有力的跳动。罢了,至少这具身体四肢健全,孔武有力,不像她前世那般孱弱,连下地都困难,更不用说后来被挑断手筋脚筋、双目失明的凄惨境地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重生,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。
“陛下,可是伤口又疼了?要不要召太医……”冯康安小心翼翼地询问。
谢暄挥了挥手,打断了他的话:“不必。”
不过是箭伤罢了。比起她前世常年缠身的心悸之痛,这短暂的伤痛,简直不值一提。
她本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女,上有嫡兄嫡姐,下有庶弟庶妹,个个都是练武的好手,唯独她,生来便带着不足之症。因这体弱的毛病,在李家镇守南疆离京时,便将她托付给了外祖家——忠勇侯府。
她嫁给了表兄,也就是当时的忠勇侯世子陆景辞为妻。陆景辞虽是养子,却与她青梅竹马,感情深厚。她本以为,这便是一生的依靠。
可谁曾想,李家一走,当初那个承诺绝不纳妾的男人,不仅暗中收了通房丫鬟,后来更是以“长者赐不可辞”为由,接连纳了几房妾室。
整个侯府的人都来劝她,说她体弱不能生养,说那些妾室终究越不过她去,说不过是多几张吃饭的嘴罢了。
好话坏话都说尽了,他们却忘了,当初李家本没有嫁女的打算,是忠勇侯府立下誓言,说会好好待她,是陆景辞跪地许下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的诺言,说会过继旁支的孩子给她抚养,李家这才放心离开。
她李微澜体弱,他们难道是第一天知道吗?
后来,传来李家三百口人在南疆动乱中全部战死的消息。陆景辞便开始指责她,说她锦衣玉食,一身清高,容不下妾室,说她为难那些地位低下、处境艰难的通房。
舅母说,是她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克死了全家,怕是八字不好。
外祖母说,她身为大家**,应该有容人之量,让着那些妾室通房又何妨。
舅父则叹气,说她太不懂事,既不能外出交际,帮着夫君维系人脉,也不知道主动拿出嫁妆来帮衬家用。
“既然嫁进了侯府,就别再耍那些闺阁里的**脾气了。”
“定是李家把你宠坏了!不过是个妾室,你至于和她斤斤计较吗?她都说了不是故意推你入湖的!”
“你身子本就不好,为了让你快点好起来,月儿天天用自己的心头血入药,还一跪一拜地去皇觉寺为你求药,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莫不是你本性就恶毒?”
本性恶毒……
一滴清泪,从谢暄紧闭的眼角滑落。终究,是她贪恋了那点所谓的亲情。
“我……朕……可以下旨,抄了忠勇侯府吗?”
冯康安正擦着眼泪,感叹陛下终于醒转,忽然听到头顶传来的这句话,吓得“扑通”一声又跪伏在地,声音都变了调:“陛下三思啊!!”
最后一战,陛下在万军之中取了敌将首级,班师回朝途中旧伤复发,拖到如今十一月,大军即将回到燕京,他这才跟着一众大臣赶来接驾……
只是,国师说陛下身上戾气太重,需要在战场上化解,可怎么看着,这戾气不减反增了呢?
冯康安膝行几步,不动声色地向后头跪着的人群瞥了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,忠勇侯……就在后头跪着呢。这种事,等人走了,您再密令禁军统领入宫商议不迟。”
跪在最前面的白发老太傅,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,忍不住抬头谏言:“陛下!切莫听这奸佞之言!”
冯康安:“……”
“身为一国之君,怎能动辄便行杀戮之事?还望陛下以千秋霸业为重,存好生之德啊!”
谢暄顺着声音望去,跪了一地的人都低着头,她没找到忠勇侯的身影,却被近处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。她捂着受惊的心口,下意识地皱了皱眉,语气平淡无波:“哦?听你这么说,倒像是朕的不是了。”
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让老太傅愣住了。
陛下什么时候说话,变得这么……文绉绉的了?而且,竟然没有骂人??
可这话里的分量,却一点也不轻。他连忙趴在地上请罪:“老臣不敢!”
他没有怪陛下啊,他只是例行劝谏而已,一点也没有怪陛下的意思啊。
他不敢!!
“陛下恕罪!”
乌泱泱一群人,齐声高呼:“陛下息怒!”
谢暄:“……”
这时,冯康安忽然想起什么,连忙说道:“陛下,忠勇侯说,要进献一味良药给您,要不要宣他上前?”
良药?
谢暄冷笑。这位舅父要进献的良药,怕不是从她的私库里拿出来的吧?拿她那价值千金的救命药,来讨好皇帝。
真是打得好算盘。
“难为他有这份心思,难道还怕朕疼死不成?”
忠勇侯陆泓接到旨意,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。刚靠近床榻,就听到上首传来一句喜怒难辨的话。
若不是清楚上面坐的是皇帝,他几乎要以为,是家里那个阴阳怪气的外甥女兼儿媳妇来了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惶恐跪下:“陛下圣明!臣,誓死效忠陛下!”
谢暄瞥了眼这个两面三刀的舅舅,薄唇轻启,吐出的话语冰寒刺骨:“瞧你这面容,像老树干上盘错的虬枝;看你这姿态,似秋风中残破的荷叶。呵呵,真是丑得辣了朕的眼睛。”
陆泓:“……”
这……这熟悉的阴阳怪气,简直和李微澜那个病秧子如出一辙!
想到那个病弱的外甥女,陆泓眼底闪过一丝寒意。昏迷了正好,省得他还要想办法阻止她参加庆功宴。希望这次落水,能让她彻底缠绵病榻,再也不要起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