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。
窗畔花影轻摇,寒梅瘦绽,暗香浮动。
李微澜斜倚在雕花窗棂边,望着院中朔风卷地,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:“寒梅最堪恨,常作去年花。”
前世她殒命之时,亦是这样一个飘雪的隆冬。
“雪压疏枝瘦,却叹园门锁。”
侯府一族将她榨干吃绝,污蔑构陷,毁去容色,一步步抹去她在世间的所有痕迹,手筋脚筋尽断,双目失明,困于后宅受尽折辱,她挣扎求生,却求救无门。
贴身丫鬟砚书与墨琴拼了性命助她出逃。
可那两个未满二十的丫头,在棍棒下被活活打死时,恐怕也想不到,她们拼死护着、满心以为能逃出生天的姑娘,不过刚奔到后院。
就在这腊月寒冬里,又被人推入湖水,含恨而终。
她们的死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。
李微澜拭去泪痕,怅然叹道:“偏、我、生、时、不、遇、春!”
不远处,太医端着药盏,低声问冯康安:“陛下这丧气模样,持续多久了?”
冯康安面露忧色:“自三日前醒转,便一直如此。”
“陛下,”他躬身上前,“您此番毕竟伤及心脉,赶路回朝又牵动旧伤,为了龙体安康,还是把窗户关上吧。”
实在是冷得很。
太医也上前劝道:“您虽是习武之人,体魄强于常人,近一个月仍需卧床静养为宜。”
待会把脉时得仔细瞧瞧,莫不是坠马那日旧伤复发,还磕到了脑袋。
李微澜缓缓转眸,轻嗤一声:“瞧瞧,朕不过下床开扇窗,就值得你们这般数落,倒显得朕无事生非了。”
冯康安:“……”
太医:“……”
二人对视一眼,无奈之下,先跪为敬。
陛下瞧着比从前更难伺候了……
请完脉的太医愁容满面地退下,刚跨出门,就被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老太傅叫住。
“陛下身子如何?”
作为陛下御驾亲征时仅有的两位监国大臣之一,老太傅年逾古稀还出城百里接驾,实在令人敬佩。太医叹道:“见过太傅,陛下他,旧伤累及心脉与脑部,思绪有些混乱啊!”
太医痛心疾首,捶胸顿足。
“慎言。”
老太傅拂去肩头落雪,手持一书一砚,舌尖舔了舔狼毫笔锋上即将冻住的墨,在书页上挥洒,说道:“非也非也,老夫倒觉得,陛下这是打通了灵窍,因祸得福。”
“‘寒梅最堪恨,常作去年花’,听听,都会背诗了!‘雪压疏枝瘦,却叹园门锁’,瞧瞧,出口成章能作诗了!”
老太傅老泪纵横:“终于不再张口闭口‘格老子’了!”
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,他可没忘,前几天陛下还不动声色地训斥了忠勇侯,骂人家长得丑。
如今大伙儿都在说,忠勇侯府是失了圣心,陛下不愿再搭理。
“太傅,您前阵子不是说要告老还乡,回去安享晚年……”
“老夫没说过!”老太傅眉头一竖,“老夫还年轻!自当为朝廷、为陛下,鞠躬尽瘁死而后已!”
陛下还有救,他再观望些时日。
太医:“好嘞。”
二人正说着,忽然一件红色大氅从屋里飞了出来,冯康安在后面追得声嘶力竭:“陛下——!!”
老太傅与太医的目光,瞬间被那抹亮色吸引,齐齐望了过去。
李微澜身着玄色织金暗纹劲装,脚蹬明黄缎面龙纹靴,腰束鎏金带钩,肩上猎猎翻飞的正红大氅,将她凌厉的五官衬出几分锦绣堆里养出的丰神俊朗,举手投足间气势逼人。
老太傅:“……”
太医:“……”
她轻功一提,人便落在了二人不远处。
老太傅与太医连忙行礼,李微澜随意摆了摆手,负手而立,纵身一跃,像僵尸一般直挺挺跃上了最高的那株梅树顶端。
随后飘然落下,落在更远处,再纵身,再落下,跃,落……
老太傅沉默半晌,望着那越飞越远的红色扑棱蛾子,收回视线道:“陛下今日的装束,倒是鲜亮。”
太医点头:“胡茬没了。”
老太傅:“审美眼光也变好了。”
太医:“俊得很。”
……
李微澜听到了身后隐约传来的对话。
在夸她。
她淡淡勾了勾唇角,觉得皇宫里的人,眼光比侯府的人要好得多。
此处驿站距燕京已不足百里,她还记得前世这时自己昏迷了三个多月,想来能在暴君醒转前赶到侯府,换回自己的身体。
没错,李微澜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想。
这具身体并无异样,那暴君……定是去了她的身子里。
好在尽快换回身体,就不至于被暴君察觉后迁怒。
毕竟只是一场意外。
可若是不抓紧换回,谁知道日后哪天一切归位。到那时暴君的怒火,怕是要血流千里……
血流千里时她若已不在人世也就罢了。
万一还拖着病体苟活于世——她不想死。
这让她不由早早贪恋起这具身体,肌肉线条结实流畅,腰腹力道刚劲,气息绵长,她轻轻一提,浑厚内力便汹涌而来,径直腾上了天。
真好。
这边,忠勇侯陆泓在驿站门口徘徊不定,犹豫着要不要再去谢暄面前凑凑近乎。
“那暴君……”
一道人影从天而降,直直落在他面前。
厚重的积雪被溅起,扇了陆泓满头满脸,他大惊失色,竟是暴君凭空现身!
他本还在纠结是不是自己给吴王传小纸条的事败露了,那天才平白无故被暴君骂了一顿,后来才反应过来,暴君骂人什么时候需要过理由?
可惜了他用来拍马屁的雪莲丹……
陆泓“扑通”一声跪下:“拜见陛下!”
李微澜皱眉,看着陆泓莫名惊慌的神色,眼神狐疑,手有些发痒。她过来的时候确实听到对方在碎碎念,只是没来得及听清,不过无妨——她面无表情地转身,对着随后追来的禁军统领道:“拖下去,杖责二十。”
禁军统领一愣:“罪名是……”
李微澜:“挡路。”
何统领凶神恶煞地一把拎起陆泓,“拦圣驾?该打!”
陆泓: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