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京,忠勇侯府。
蒹葭院。
榻上昏迷的女子乌发如瀑,衬着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,更显破碎清冷。
断断续续的呜咽哭腔不停钻入耳中。
帐内,谢暄被哭声搅醒,只觉眼皮沉得像坠了铅,浑身上下都在催着他继续昏睡。
不行。
他狠掐了把大腿,那双漂亮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头晕目眩,四肢发软,心口发闷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……
他什么时候这么虚了??
没撑过两秒,意识再次往黑暗里沉。
格老子的——彻底昏过去前,谢暄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。
“呜呜呜呜呜嗯??姑娘是不是醒了?”
哭到抽噎的小丫鬟猛地收了声,视线落到床上气若游丝的女子身上,见那微弱的呼吸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,又忍不住哭起来,“呜呜呜呜呜姑娘……”
“姑娘你掐自己大腿做什么呜呜呜呜呜都掐青了,姑娘快松手……”
小丫鬟墨琴哭了整整三天,第三天清晨,谢暄面无表情地睁开了眼。
手没知觉,腿也没知觉,他瘫了。
“朕~瘫~了~”“呜姑娘你终于醒了!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哭哭啼啼地凑了过来。
“姑娘你说什么胡话呢?你掐自己大腿掐了三天,青紫都快变成黑的了!”
这人是谁?
谢暄侧过头,盯着眼前十三四岁的小丫鬟,疑惑地皱起眉,半晌,吐出一句:“来人,拖下去,赐自尽。”
墨琴:“……”
完了,姑娘疯了。
“呜呜呜姑娘,是月夫人故意把您撞进湖里,还倒打一耙让老夫人把咱们关在蒹葭院不许出去!”
“请不了大夫,您本来身子就弱,这高烧三天脑子都烧糊涂了呜呜呜呜呜——”谢暄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。
什么“姑娘”“掐大腿”“烧糊涂”?
沉默……
手恢复了些许知觉,他颤抖着手指摸向自己的大腿。
——没了!!!
没了~~~(◉‿◉)谢暄一口气没提上来,直接气厥过去。
“……”墨琴:“——姑娘!!”
“快来人呐救救我家姑娘!她又晕了!”
三个时辰后,谢暄凭着一股不肯认命的韧劲儿,再次悠悠转醒。
(╥﹏╥)他躺在床上一言不发,心灰意冷地任由墨琴把药喂到唇边,药水顺着唇缝缓缓往下流。男儿有泪不轻弹,这苦涩的药汁,就是他无从诉说的委屈。
“朕~重~生~了~”墨琴:“姑娘,您能不能坐起来喝药?这样都流出来了。”
美人卧在榻上,像被暴雨打蔫的梨花,奄奄一息,未干的泪沾在睫毛上,扑簌簌落下来,干净又脆弱。
“朕~重~生~了~”“姑娘,这是咱们最后一碗药了,府里不让咱们出去,您能不能把药咽下去再说话?”
“赐~自~尽~”“姑娘……”
半大的丫鬟照料着床上病弱的少女,手脚麻利,喂完药又飞快收拾好屋里的东西,在快熄灭的火盆里添上新炭。
“呜呜呜呜呜银丝炭也快用完了,府里的用度明明是从姑娘您的份例里出的,炭火却只分给咱们这么点呜呜呜呜呜……”
就是太爱哭了点,吵得谢暄耳朵疼。
话也多。
话多,却不太接他这个“姑娘”的话,自动把他的“胡言乱语”都当了烧糊涂的疯话。
呵。
等他回了皇宫,把你们都杀了!
谢暄眼底掠过浓重的戾气,醒了这许久,他已经理清了自己的处境——这根本不是什么重生,是邪术!
好一个忠勇侯府!
“竟妄图李代桃僵,偷梁换柱,长得丑玩得花,没卵子的东西!格老子的!”
把你们都杀了!!
谢暄破口大骂,一口气没顺上来,咳得惊天动地,好半天才勉强撑住意识。
这时,刚打了热水回来的墨琴慌慌张张跨过门槛,把盆往桌上一放,“姑娘不好了——”“月夫人来了!”
话音刚落,一道娇俏的笑声人还没到,声音先飘了进来。
“听说夫人醒了,昨儿个你们院里的小丫头还到老夫人面前哭,说人快不行了,今日就醒了?”
“想来昨日是装的,蒹葭院的人,什么时候也学会苦肉计这一套了?”
来人披着雪白的薄氅,皮肤白皙,眉眼清雅秀美,一双浅碧色绣鞋从裙裾下露出个尖儿,走起路来灵动飘逸,娇俏得很。
苏月绕过屏风,往屋里张望。
墨琴挡在床榻前,拦住了她往前走的路。
“月夫人,明明是你推我家姑娘……”
“蒹葭院果然金贵,”苏月打断墨琴的话,“都嫁入忠勇侯府半年了,怎么不叫夫人,还称姑娘呢?”
“将军府的姑娘,嫁到侯府,想来是世子高攀了。”
“月夫人你别胡说!”墨琴急了,忍不住开口反驳。
这种话要是让老夫人、侯爷、世子他们听见,这不是往人心窝子上戳吗?
侯府的人本来就忌讳这个。
用姑娘的嫁妆填补了府里的亏空后,就更听不得侯府比不上将军府这种话。
更别说,每次有人在姑娘面前说这些似是而非的浑话,都气得姑娘心悸加重……
“你谁啊?”
墨琴听见身后床榻上,有人用虚弱却极冲的气音来了这么一句。
“姑娘……”她转过身,忙过去扶住挣扎着要起身的谢暄,让他半靠在床榻上,又拿过枕头垫在他腰后。
谢暄大口喘着气。
格老子的,起个床都要了半条命。
苏月见一个小丫鬟都敢打断自己说话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又看到谢暄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心里的嫉恨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要不是这个病秧子,她早就被世子抬为侧室了,怎么可能到现在还只是个普通姨娘!
好在世子和她有情分。
而这个病弱到世子陆景辞从来没踏足过蒹葭院过夜的正牌夫人,自恃清高,一身文人做派,多气气,保不齐哪天吐几口血就一命呜呼,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苏月心里快意得很,张了张口,正要说话。
一个金灿灿的铜疙瘩突然迎面飞了过来。
苏月瞪大了眼:“?”
家人们谁懂啊,会咬人的狗不叫啊!!
咣当一声。
零帧起手。
跟着苏月的丫鬟碧柳眼睁睁看着那掐丝铜香炉砸在苏月脑门上。
结结实实,连皮带肉,咚——!!
苏月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白眼一翻,就向后倒去,彻底没了知觉。
碧柳大惊:“月夫……”
“姑娘!!来人呐我家姑娘又又又晕了!!!”
墨琴扶着砸完人就脱力晕厥的谢暄,再次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:“快来人呐——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