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 飞机落地西雅图的那一刻,我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。
这里的空气里带着太平洋特有的咸湿凉意,街头行人的面孔陌生又鲜活,没有人知道我曾是谁,更没有人记得那些纠缠在爱与背叛里的荒唐过往。
好在林琛在这边深耕多年,人脉广得超出预想。不过一周时间,我便在大学城旁租好了带小阳台的公寓,也办妥了隔壁州立大学的入学手续。
之后的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:上午是永远读不完的专业文献,下午泡在实验室做项目,傍晚沿着湖边慢跑三公里,回家后煮一碗热汤面,对着窗外的落霞发会儿呆。
日程被填得密不透风,我连发呆的空隙都少得可怜,更没精力去回望那些烂在泥里的人和事。
而隔着一片太平洋的顾泽年,世界早已天翻地覆。
我走的那晚,他推开了我们同居三年的公寓门。
玄关空了——我常穿的那双毛绒拖鞋不见了;
浴室台面空了——我的护肤品、发圈、那只用了四年的淡蓝色漱口杯,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;
衣柜里更是只剩他一个人的衣物,连我常盖的那条珊瑚绒毯子,都被我塞进垃圾袋扔到了楼下垃圾桶。
他像头困兽似的翻遍了每个角落,抽屉、床底、书架夹缝,甚至砸开了我锁杂物的旧箱子,最后只在梳妆台最深处的抽屉里,翻到一捧碎纸片——那是他大学时追我,写了整整三个月的情书,被我剪得稀碎。
那一刻他终于懂了:我不是闹脾气回娘家,是真的要把这三年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剜掉,走得干干净净,连个回头的缝隙都没留。
他开始疯了似的找我。
一天几十个电话打去我爸妈家,我爸从最初的痛骂,到后来直接拉黑了他所有号码;他蹲在我以前常去的书店、咖啡馆、瑜伽馆门口,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我;甚至堵在我公司楼下,拦着以前的同事打听行踪。
可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似的绕着他走——当初他在订婚礼上当众退婚、护着苏乔羞辱我的事,早就在熟人圈里传得沸沸扬扬,谁还敢沾他的麻烦?
苏乔倒是没放过机会。
她大概觉得我走了,她总算能熬出头,每天变着花样做顾泽年爱吃的菜,用自己偷偷配的钥匙开了公寓的门,甚至翻出我留在鞋柜最里面的一双旧拖鞋,堂而皇之地踩在脚上。
可顾泽年下班回家,看见她穿着我的拖鞋在厨房热汤的背影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“滚出去。”
苏乔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顿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:“泽年哥,宋佳都不要你了,现在陪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啊……”
顾泽年几步走过去,抬手就打翻了她手里的汤碗。瓷片碎了一地,油渍溅在米白色的地毯上,像块难看的疤。
“以前陪着你演那种你侬我侬的戏码,不过是因为宋佳在旁边看着,觉得有意思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,“你真以为没了她当垫背,我还能忍得了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?”
“正主被你逼走了,你连个解闷的玩意儿都算不上。带着你那点小心思,立刻从我家滚出去!”
他连推带搡地把苏乔拽到门外,“砰”的一声甩上门,反锁了所有锁扣。
顾泽年的日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。
订婚礼上的闹剧传得太快,他在商圈里的名声彻底臭了。原本谈好的三个合作项目,对方得知他私生活混乱、为了第三者当众羞辱未婚妻,全都临时取消了合约。
顾父更惨,在一场商业酒会上被老伙计指着鼻子骂“上梁不正下梁歪,教出个没良心的东西”,当场气得心肌梗死,连夜送进ICU抢救。命是救回来了,却落得个说话漏风、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的毛病。
顾家几代人攒下的口碑,眼看就要毁在顾泽年手里。就连家里其他小辈谈好的亲事,都被对方找借口退了婚——谁也不想跟一个连婚约都能当儿戏的人家结亲。
顾母彻底死了心,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宣布:将顾泽年逐出顾家,从此他是死是活,跟顾家再无关系。
被赶出来的顾泽年,整天窝在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。
酒瓶扔得满地都是,他抱着我们以前的合照,从天亮喝到天黑,哭到嗓子发哑。
他终于尝到了什么叫剜心的痛,什么叫失去了才追悔莫及。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,他欠我的那些,我半分都不想再给机会。
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一个月,顾泽年像疯了似的砸钱找私家侦探,翻遍了所有航班记录、出入境信息,终于查到了我在西雅图的地址。
他连行李都没收拾,揣着身份证就买了最近一班飞西雅图的机票。
那天我从图书馆出来时,天色已经擦黑,橘红色的晚霞铺在校园的梧桐树上,晚风卷着落叶打旋。
刚走出校门,我就看见路灯下蹲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顾泽年。
他瘦得脱了形,脸颊凹陷下去,身上的白衬衫皱得像腌菜,胡茬爬满了下巴,哪里还有半分当初西装革履、意气风发的样子?
看见我的瞬间,他原本死寂的眼睛猛地亮起来,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他踉跄着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朝我冲过来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佳佳!我终于找到你了!”
他伸开胳膊想抱我,我侧身往后退了一步,轻松躲开了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我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。
顾泽年脸上的狂喜一点点僵住,最后化作满脸的苦涩。
“佳佳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他红着眼眶,突然双腿一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我面前。
路过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,投来好奇又诧异的目光。
他死死攥着我的衣角,指节都捏得发白:“我把苏乔赶走了,跟她断得一干二净,再也不会有任何牵扯!”
“我每天都在想你,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……你跟我回去好不好?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,我什么都答应你!”
那些曾经让我整夜整夜哭到窒息的伤口,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新生活里结了厚厚的痂,硬得他再怎么戳,都不会疼了。
“顾泽年,你现在这副样子,真的很难看。”我用力把衣角从他手里抽出来,语气冷淡,“我们早就结束了。从你一次又一次偏袒苏乔,把我丢在订婚礼上让我难堪的时候,就结束了。”
顾泽年拼命摇头,伸手想抱我的腿:“没有结束!只要我没点头,我们就不算完!”
就在这时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,揪住顾泽年的衣领,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是林琛。
他刚才去校门口的咖啡店帮我买热可可,回来刚好撞见这一幕。
林琛常年健身,肩宽腰窄,比顾泽年足足高出半个头,垂眸看他的时候,眼神里的压迫感几乎要把人压垮。
“没听见她让你滚吗?”
顾泽年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,却还是瞪着林琛,恶狠狠地吼:“你是谁?我跟我未婚妻的事,轮不到你个外人插手!”
林琛嗤笑一声,手上猛地一用力,直接把顾泽年推得踉跄着退了几步,摔在路边的草坪上。
“以前是未婚妻。”他说着,自然地伸出手,揽住了我的肩膀,掌心的温度透过外套传过来,“现在,她是我女朋友。”
顾泽年瘫在草坪上,看着我们并肩站着的样子,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:“不可能!宋佳,你骗我!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爱上别人!”
我低头看着他崩溃的模样,心里没有丝毫怜悯,只觉得一阵畅快——这是他欠我的,迟早要还。
“我为什么不能?”我挑眉看着他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是选一个真心待我的正常人,还是选一个把我当垫脚石的恶心渣男,傻子都知道怎么选。”
我没再看他瘫在地上歇斯底里的样子,挽着林琛的胳膊,转身沿着路灯往前走。
身后的哭声和咒骂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晚风卷得无影无踪。
只留下顾泽年一个人,跪在异国他乡的街头,抱着他那份迟来的、永远不会被原谅的深情,永远困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