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骨知年.玄门风云(下)
精彩片段
陆临渊在医院里足足住了十二天,到第十二天下午,他独自办好了出院手续。等沈砚辞急匆匆赶到病房时,他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——深灰色羊绒衫配黑色长裤,外面罩了件黑色薄大衣。左眼还留着淡青色的淤青,却已经消了肿,胸口的伤口缠着绷带,藏在衣物下看不分明。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可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,瞧着已恢复了大半精神。“医生同意你出院了?”沈砚辞站在病房门口,没往里走。“医生说再住一周观察。”陆临渊把换下的病号服叠整齐放在床上,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和车钥匙,“但我等不了。”“等不了什么?”陆临渊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“等不了你一个人去松鹤山庄。”他说,“你要去救沈知予,我得跟你一起。”沈砚辞沉默了几秒。“你的伤还没好。七处刀伤,脾脏修补术,三根肋骨骨折。你现在去松鹤山庄,不是帮忙,是去送死。”“那你呢?”陆临渊走到她面前,低头望着她的眼睛,“你身上也有伤,左手到现在还使不上劲,手指连拳都握不拢。你去了就不算送死?”“我不一样。”“哪里不一样?”沈砚辞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语塞。因为他说得没错——她和他一样,都是带伤之人,都是本该远离战场的人。她去山庄救沈知予,和他去山庄救沈知予,本质上并无区别。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“我带了一支队伍。”沈砚辞说,“赵青山、张道长、陈望山,还有清微派的五个弟子。我们八个人一起去,不是单打独斗。”“那我就是第九个。”陆临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她掌心——一枚铜钱,沈家的铜钱,正是她之前送他的那枚,“你给了我护身符,我就得护你的身。这是沈家的规矩,对吧?”沈砚辞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,沉默了许久。“跟着我,”她终于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“别乱跑。如果我说‘撤’,你第一个走。”“好。”“别逞英雄。你的任务不是打架,是帮我认路。你去过松鹤山庄,对里面的地形比我熟。你当我的向导。”“好。”“如果周玄朔的人对你动手,你躲到我身后。别挡在我前面。”陆临渊嘴角微微弯起。“好。”沈砚辞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十二天前瘦了许多,也沧桑了许多——不是年龄上的苍老,是经历带来的沉淀。十二天的病床生涯,加上那七处刀伤,把他从一个冷峻稳重的商人,磨成了一个带着伤痕、眼神却愈发坚定的人。“走吧。”她转身走出病房,“车在外面等着。”陆临渊跟在她身后,走出医院大门时,阳光落在他脸上,他微微眯了下右眼——左眼还是不太能耐受强光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冷空气灌入肺里,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。在医院躺了十二天,他已经十二天没闻过这种味道了。“活着真好。”他说。沈砚辞侧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“别感慨了,上车。”八个人分乘两辆车,在夜色里朝着松鹤山庄驶去。沈砚辞开车,陆临渊坐在副驾驶。后面那辆车载着赵青山、张道长、陈望山和清微派的五个弟子——五个人挤在一辆七座SUV里,不算宽敞但也坐得下。山路颠簸,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上下起伏,沈砚辞开得不快,却也不慢,始终保持着一种稳定从容的速度。“你想好怎么进去了吗?”陆临渊问。沈砚辞望着前方的路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不进去。”“不进去?”“周玄朔知道我会来,他一定在里面布好了陷阱等我自投罗网。所以我们不进去。”“那怎么救沈知予?”“让她出来。”沈砚辞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针——扎过周玄朔人偶的那根,银白色的针身泛着淡淡光泽,“这根针里有周玄朔的命格气息。我用它做引子,在他的命格上再开一个口子。他受不了的,会带着沈知予出来,跟我谈判。”“他会谈判?”“他会。”沈砚辞说,“因为他的命格正在不断流失修为。每流失一分,他就老一分。他不想老,不想死,所以一定会出来。”陆临渊沉默了。“你这是在赌。”他说。“不是赌,是交换。”沈砚辞把针收回口袋,“用他剩下的修为,换沈知予的命。他会答应的,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。”车子在山路上开了三个小时,凌晨一点抵达松鹤山庄对面的山脊。沈砚辞把车停在山脊的一片空地上,熄了车灯。八个人下了车,站成一排,望着对面山坳里灯火通明的松鹤山庄。夜色浓重,山庄的灯光像一小片坠落在山谷里的星群,亮得刺眼,亮得反常。“张道长,你带两个弟子守住山庄东侧。”沈砚辞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,“赵老,你带两个弟子守住西侧。陈爷爷,你带一个弟子守住后山。我和陆临渊在前面,负责跟周玄朔谈判。”没有人提出异议。经过青城山一战,这些人已经习惯了听从沈砚辞的指挥——不是因为她年纪大或资历深,而是因为她的每一个决定都被证明是正确的。三组人陆续消失在夜色中。沈砚辞和陆临渊站在山脊上,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,桌上放着罗盘、三枚铜钱、一盏油灯,还有那根针。沈砚辞点燃油灯,把针放在火苗上烤了几秒,然后插在罗盘正中央的孔洞里。针直立着,在夜风中微微颤动,像一根纤细得随时会折断的天线。她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将罗盘夹在掌心之间,开始默念一段咒语。咒语的内容陆临渊听不太懂,只知道是一种非常古老、几乎没人使用的语言。每个音节都带着奇特的韵律,像在敲一面遥远的鼓,又像在呼唤一个沉睡已久的灵魂。罗盘的指针开始转动。不是普通的转动——是那种剧烈得几乎要从罗盘里跳出来的转动。指针转了三圈,停在了一个方向——松鹤山庄,主楼,三楼。针插在罗盘中央,针尖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。白烟在夜风中飘散,朝着松鹤山庄的方向飘去,像一条无形的线,将这根针和周玄朔的命格连在了一起。沈砚辞睁开眼睛,望着白烟飘去的方向,嘴角微微弯起。“他感觉到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,等。”没到二十分钟,松鹤山庄的方向就有了动静。主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,院子的灯也灭了,整个山庄像一头闭上了眼睛的巨兽,沉入黑暗。紧接着,山庄的大门打开,几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深灰色长袍,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拐杖——不是木质的,是铁的,拐杖顶端刻着一个骷髅头。周玄朔。他身后跟着四个人——三个穿黑色制服的守卫,还有一个被两个守卫架着、几乎站不稳的女人。沈知予。沈砚辞的呼吸猛地一滞。借着山庄门口残余的灯光,她看清了沈知予的模样——头发被剃掉了一半,剩下的乱糟糟贴在头皮上。脸上满是伤痕,青一块紫一块,左眼肿得睁不开,嘴角有一道很深的裂口,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红色的痂。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,露出来的皮肤上满是淤青和烫伤的痕迹。她被人架着,两条腿拖在地上,像是已经站不起来了。她还活着。但离死不远了。沈砚辞的手猛地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,掐出四道深深的月牙印。她咬住嘴唇,把涌到嗓子眼的腥气压了下去。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。周玄朔走到山庄大门外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。他抬起头,望着山脊上的沈砚辞。夜色浓重,但沈砚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,像在看一个自己等了很久终于出现的人。“沈家丫头,”他的声音不大,山脊上却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。”“你比我想的要老得快。”沈砚辞的声音同样不大,每个字都稳稳地送了出去,“十二天不见,你的头发又白了不少。”周玄朔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头发——那个动作很小,很快,却被沈砚辞捕捉到了。他在意。他非常在意自己变老这件事。“你想要她?”周玄朔指了指身后被架着的沈知予,“用一个条件换。”“说。”“把插在我命格上的那根针拔掉。”沈砚辞沉默了三秒。“好。”她说。周玄朔的眼睛眯了一下——他显然没料到沈砚辞答应得这么痛快。“你先拔。”“你先放人。”两人对视着,谁也不肯让步。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,吹乱了沈砚辞的头发。她站在山脊上,身后是同伴,身前是敌人,脚下是决定一个人生死的界线。“一个个来吧。”周玄朔终于开口,“我先放一半的人,你拔一半的针。我再放另一半的人,你再拔另一半的针。”“怎么算一半?”周玄朔挥了挥手,架着沈知予的两个守卫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沈知予没了支撑,身体向前倾倒,膝盖重重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没有叫,只是趴在那里大口喘着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“她的左腿已经废了。”周玄朔说,“如果你再拖下去,右腿也会废。”沈砚辞的手指在发抖,声音却很稳。“好。我先拔一半的针。你把沈知予送到山脚下,我的人去接。”“成交。”沈砚辞从罗盘上拔出那根针,针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她用拇指和中指捏住针的两端,默念一段咒语,然后轻轻一折——针断了。不是断成两截,而是从中间裂开,像一根被劈开的竹子,裂成了两半。两半针身上各冒出一股白色烟雾,飘向周玄朔的方向。周玄朔的身体猛地一颤,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他捂着胸口弯下腰,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。身后的三个守卫紧张地围上来,想扶他,被他挥手推开。“继续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了许多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。“你先放人。”沈砚辞把断成两半的针握在手里,“沈知予到山脚下,我拔另一半。”周玄朔直起腰,望着沈砚辞,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认命的东西。“把人送到山脚下。”他对身后的守卫说。两个守卫架起沈知予,拖着她朝山脚的方向走去。沈知予的头低垂着,像昏迷了,可就在经过山脊下方时,她忽然抬起头,朝着沈砚辞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只一眼,沈砚辞就看懂了她想说的每一个字——对不起。沈知予被拖走了。沈砚辞站在山脊上,望着那个瘦小残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心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但她没有动,没有喊,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握着那半截断针,等着。二十分钟后,赵青山打来电话。“人接到了。伤得很重,但还活着。”沈砚辞闭上眼睛,深深呼出一口气。
她再次睁眼时,将手中的半截断针抛向半空,那针在夜色里翻了几个旋,她抬手两指稳稳接住。“剩下的半截不用拔了,”她对着山下的周玄朔扬声道,“因为你身上只有半根,另一半,在我手里。”
周玄朔的脸色骤变。不是盛怒,是深入骨髓的惊惧。他瞳孔猛地收缩,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,整个人像被狂风席卷的枯木,晃了几晃才站稳。“你骗我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像呢喃。
“我确实骗了你,”沈砚辞将半截断针揣进衣兜,“但你骗的人更多。以牙还牙,不算亏。”
她转身走向车子,身后周玄朔的声音追了上来,早已没了之前的沉稳有力,只剩沙哑破碎的哀求,像油尽灯枯的老人在呻吟:“沈砚辞!把我的命格还给我!那是我的命!”
沈砚辞脚步未停:“那从来不是你的东西,是你从别人身上偷来的。”
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陆临渊从另一侧上车关上门,两辆车同时启动,在山脊上调头驶离。后视镜里,松鹤山庄的灯光越来越小,最终融进夜色,像颗陨落的星。
周玄朔僵在山庄门口,手按着胸口慢慢蹲下。指尖触到那个结痂的细小针孔——那是方才被沈砚辞扎出的伤口。伤口小到几乎看不见,却像个无法闭合的缺口,让他三十年苦修的修为正顺着这个小孔一点点流失。每流失一分,他便苍老一分。方才这短短片刻,他已泄了近两成修为,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。
他抬眼望向沈砚辞车子消失的方向,眼底划过一丝阴鸷的狠厉。“你以为赢了?”他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游戏才刚开始。”
他撑着铁拐杖站起身,一步步走回山庄,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沈知予被送进了江城最好的医院。沈砚辞站在急诊室外,手里攥着沈知予的旧手机——屏幕裂了几道纹,壳上贴着枚卡通贴纸,是只笑眯了眼的小熊。她从前总以为沈知予只爱奢侈品、限量款,从没想过她会用这种幼稚的贴纸。
急诊室的门开了,医生摘着口罩走出来,脸上是见惯生死的平静:“伤者身上有三十七处外伤,刀伤、烫伤、钝器伤都有。左腿胫骨骨折,已经做了固定;脾脏轻微破裂,保守治疗即可;中度脑震荡,需要观察一到两周。”他合上病历本,“她命大,再晚送半天,就救不回来了。”
沈砚辞点点头,没说话。
沈知予被转去普通病房时,沈砚辞站在门外,透过玻璃窗看她——头上缠着绷带,满脸淤青,左腿打了石膏吊在半空,手背扎着输液针。她闭着眼,呼吸均匀,不知是睡是昏。床头柜上放着那部贴小熊贴纸的旧手机,是沈砚辞方才放进去的。
她看了很久,转身离开。走廊的灯惨白刺眼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条沉默的黑河。她走过护士站,走过电梯间,走出医院大门。
天还没亮,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裹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肺里。她不喜欢这味道,却早已熟悉。
陆临渊靠在车边等她,手里拿着两杯速溶咖啡——医院自动贩卖机买的,纸杯太薄,烫得他不停换手。见她出来,他递过一杯。
沈砚辞接过,没喝,只是握着取暖。“她会好起来的。”陆临渊说。
她低头看着杯口升腾的白气:“身体会好,别的不会。她这辈子欠的债,还不清了。”
“还不清也要还,”陆临渊说,“活着才能还。”
沈砚辞沉默几秒,抬眼看向他:“你说得对。活着才能还。”她喝了一口咖啡,又苦又烫,难喝得皱眉,却还是一口口喝完,将空杯扔进垃圾桶,“走吧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住院第三天,沈知予醒了。沈砚辞接到电话赶去医院时,她正靠在床上,用没输液的手端着水杯,慢慢抿着。脸还是肿的,左眼睁不开,右眼却有了焦距,清醒得很。
见沈砚辞进来,她放下水杯,嘴角抽了抽——想笑,却牵动伤处,变成了难看的抽搐。“你来了。”声音还哑,却比前几天清楚多了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沈砚辞在床边椅子上坐下。
“像被人拆了重装,还装错了零件。”沈知予低头看看自己的石膏腿,“这条腿还能走吗?”
“医生说能,就是要养很久。”
“久就久吧,”她靠回枕头上,望着天花板,“反正我也没地方去。”
沈砚辞顿了顿:“你在松鹤山庄里,看到了什么?”
沈知予闭上眼,像在回忆什么不堪的过往。过了许久才开口:“周玄朔在山庄地下室建了个新的七星续命阵。比青城山的小,但更精细,也更隐蔽。阵眼是七盏油灯,每盏对应一个人的命格,七盏全亮,阵法就启动。”
“七盏灯对应谁的命格?”
“我不知道,”沈知予睁眼,“只知道他在收集七个特殊命格的人的血和头发。你是第一个,陆临渊是第二个。”
沈砚辞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他收集了多少?”
“你的是一个月前从沈家大宅你掉的头发里取的;陆临渊的是他住院时,有人从病房偷的。还有五个,他还在找。”
沈砚辞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。周玄朔建新阵,不是为了续自己的命——他命格上有针孔,续了也会漏。那是为了谁?还是有别的目的?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她转身问。
沈知予想了想:“他说了句我没听懂的话——‘沈家的诅咒,不是天谴,是交易。’”
沈砚辞的心猛地一沉。不是天谴,是交易?她想起爷爷手札里的话:“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诅咒,每一个诅咒背后,都藏着被掩埋的真相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,”沈知予摇头,“说完这句,他就被人叫走了。”
沈砚辞望着窗外的天空,心头泛起不安的预感。她一直以为沈家的诅咒是周玄朔的师父下的,可若是交易——那沈家先祖用什么换了什么?代价是什么?
沈知予的话给了她方向:去查沈家的历史,查先祖与周玄朔师父的渊源,查这“诅咒”的由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转身对沈知予说。
沈知予愣了愣,眼眶忽然红了,低头用被角擦了擦眼角:“不用谢……我欠你的,比你欠我的多太多了。”
沈砚辞没接话,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:“好好养伤,等你好了,有件事要你帮忙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查沈家祖宅的旧档案。你是沈家的人,有权限,我没有。”
沈知予看着她,沉默几秒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沈砚辞转身离开病房。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窗户,在地上铺出一道长长的光带。她走在光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她不知为何总想起河流——或许是祖宅前那条河,或许是心里那条不知流向的河。但至少,她现在有了方向:查沈家的历史,找诅咒的真相,然后打破它。
从医院出来,沈砚辞直接驱车去了青城山镇卫生院——陈半仙在这里躺了大半个月,断了三根肋骨,左腿骨折,还有轻微脑震荡。她本答应了事了就来接他,可事情却没完没了:周玄朔的残局、沈知予的营救、陆临渊的伤、新七星阵的发现……一桩接一桩,总以为下一件能歇口气,却总有更急的事等着。
到卫生院时天快黑了。她走进住院部二楼,在走廊尽头听见陈半仙中气十足的骂声:“这什么破粥?稀得能照见人,菜咸得发苦,你们想饿死我?”
年轻护士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:“陈爷爷,您血糖高,不能吃甜的,医生特意交代的——”
“我血糖高是我的事,饿死了也是我的事,你操什么闲心!”
沈砚辞推开门,靠在门框上。陈半仙半躺在床上,左腿打了石膏吊着,胸前缠着厚绷带,左手背还扎着输液针。脸色比半个月前好多了,不再蜡黄,嘴唇也有了血色,只是胡子拉碴,乱得像丛杂草。
看见沈砚辞,他的骂声戛然而止,沉默了两秒,硬邦邦地开口:“你来干什么?”声音却低了不少,那股虚张声势的凶劲儿泄了大半。
“接你回家。”沈砚辞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,“躺了快一个月了,该回去了。”
“我自己有腿,用你接?”陈半仙瞪她,眼底却没有怒气,只有老年人别扭的、不肯承认的想念。
沈砚辞没拆穿他,从包里拿出保温袋,打开是一盒姜茶做的红烧肉。盖子一掀,肉香瞬间弥漫整个病房,陈半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姜姨做的?”
“嗯,她说你爱吃这个,让我带给你。”
陈半仙哼了一声,用没扎针的手拿起筷子,夹了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眯成了缝,一脸满足。“还行,比医院的猪食强百倍。”
沈砚辞嘴角刚弯了一下,很快又敛了笑意,认真道:“前辈,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陈半仙嚼着肉,含糊道:“说。”
“沈家的诅咒,到底是什么?”
陈半仙的筷子顿了顿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真相,”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,“周玄朔说,沈家的诅咒不是天谴,是交易。我想知道沈家先祖用什么做了交易,对象是谁,又换来了什么。”
陈半仙搁下筷子,后背往枕头上一靠,半晌没出声。病房静得发闷,只有窗外偶尔飘来汽车喇叭声,远处走廊里护士推药车的轱辘碾过地面,吱呀吱呀地蹭着耳朵。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坠着一滴,每一下都像敲在空寂里的小铜铃。“这事啊,”他终于开了口,嗓音压得比之前低了好几个度,“我答应过你爷爷,不跟你说。”“为啥?”“因为知道了,对你没半点好处。”他望着她,眼神里浮着一种沈砚辞从没见过的沉郁,近乎悲凉,“你爷爷耗了一辈子想破这个诅咒,到最后才发现根本解不开。他不想你也栽进去。”“可我早就栽进去了。”沈砚辞声音不高,却带着钉钉子似的劲儿,“从我生在沈家那天起,就已经在这诅咒里头了。你不知道它是什么,它在那儿;你知道了,它还是在那儿。区别只在于——知道了,好歹还有破局的机会。”陈半仙沉默得更久了。窗外的天色从浅灰沉成深灰,又从深灰浸成墨黑。走廊的灯亮了,惨白的光从门缝钻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窄的亮线。“我不能跟你说全。”他终于松了口,“但能告诉你一部分。剩下的,等你哪天准备好了,自己去查。”沈砚辞点了点头。陈半仙深吸一口气,像潜水前攒够了最后一口气。“沈家这诅咒,根本不是你爷爷说的‘先祖为救苍生硬逆天命,遭了天机反噬’。那是哄人的瞎话。”沈砚辞的手指不自觉蜷紧。她早觉得这说法不对劲,可亲耳听陈半仙证实,心脏还是猛地缩了一下。“沈家先祖——沈鹤亭的曾祖父,也就是你高祖父——当年不是救苍生,是救了一个人。”陈半仙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底下刨出来的,“那人是周玄朔的师父,玄清子。”沈砚辞的瞳孔骤然一缩。沈家先祖救的人,竟是周玄朔的师父?“玄清子当年练邪术走火入魔,全身经脉断得一干二净,眼看就要咽气。你高祖父用沈家秘术给他续了命,代价是自己折了四十年阳寿。玄清子活过来之后,半点儿感恩之心没有,反倒眼红沈家的秘术,想抢过去占为己有。你高祖父不肯教,他就下了诅咒——沈家每代出的天才相师,都活不过四十岁。”“这不是交易,是报复。”沈砚辞说。“不是报复,是要挟。”陈半仙摇着头,“玄清子放话,只要你高祖父肯把沈家秘术教给他,他就解了这诅咒。你高祖父拒了。他说,沈家秘术是用来救人的,不是拿来跟魔鬼做买卖的。”沈砚辞的喉咙发紧。“所以这诅咒,根本不是玄清子平白无故下的?是他用玄清子的命换回来的?”“差不多是这个理。”陈半仙叹了口气,“玄清子靠你高祖父的秘术捡了条命,可他活下来的每一秒,都在用邪术诅咒沈家。你高祖父拿命救回来的人,反过来要沈家满门的命。”沈砚辞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——沈家的手,会观骨、会算卦、会画符的手。这双手救过人,也被人恨过。可从没有哪一刻,像现在这样,让她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深沉的悲凉。一个人拿命救了另一个人,被救的人却用余生诅咒恩人的后代。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?“所以破诅咒的法子,不是找玄清子的墓,不是毁他的遗物。”沈砚辞抬起头,“是找到沈家秘术的完整传承,把它发扬光大。因为玄清子诅咒的不是沈家的人,是沈家的秘术。他想让沈家秘术断了根,想让沈家绝了后。只要沈家秘术还在世上流传,他的诅咒就永远成不了事。”陈半仙望着她,眼神里混着惊讶和欣慰,复杂得很。“你咋知道的?”“因为这是唯一说得通的逻辑。”沈砚辞站起身,“一个邪修的诅咒,再狠也有破解的法子。可要是诅咒的对象不是人,是传承——那破局的法子就只有一个,把传承传下去,让诅咒失灵。”陈半仙沉默了许久。“你比你爷爷灵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爷爷想了三十年才琢磨明白这层。”沈砚辞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没有星,没有月,只有望不到底的黑。可她心里亮堂——不是那种照物的光,是找方向的、指路牌的、灯塔似的亮。“前辈,好好养伤。”她转过身,“等你好了,帮我办件事。”“啥事?”“帮我找沈家秘术的完整传承。我爷爷留下的那些手札,只是沈家传承的零头。真正的完整传承,藏在沈家的某个地方。我爸说的‘藏好了’,藏的不是手札,是传承。”陈半仙望着她,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。“你确定要刨根问底?真刨到底了,说不定会撞见些你不想知道的事。”沈砚辞走到门口,脚步顿住,没回头。“不想知道的事,也是真相的一部分。我不想一辈子活在瞎话里。”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灯亮得晃眼,惨白一片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荡来荡去,像一首低沉、缓慢、没词的歌。沈砚辞在青城山镇歇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就给陈半仙办了出院手续,把他接回了江城。老头拄着拐,一瘸一拐跨进别墅,闻见厨房里姜茶忙活飘出来的红烧肉香,眼睛又亮了一度。他往沙发上一坐,把拐靠在旁边,长长舒了口气,像是把卫生院里憋了大半个月的闷气全吐了出来。“还是家里舒坦。”他说,“医院那地方,待久了人都要捂出霉来。”姜茶从厨房探出头,扫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,没说话。可她给陈半仙泡的那杯茶,用的是他最爱的紫砂壶,茶叶也是他念了好久的铁观音——还是今年的春茶,汤色金黄透亮,香气清悠悠的。沈砚辞不知道姜茶是啥时候备下这些的,或许是昨天接了她的电话连夜翻出来的,或许是一直存着,就等老头回来。陈半仙端起茶杯,凑到鼻尖闻了闻,抿了一口,舒服得眯起了眼。“姜丫头,手艺越发地道了。”姜茶没搭话,只是笑了笑,那笑里有欣慰,有酸涩,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——像看着个不听话的老小孩,终于肯回家了。赵青山拄着拐从楼上下来,瞧见陈半仙坐在沙发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。“瘦了。”“饿了快一个月,能不瘦吗?”陈半仙哼了一声,“你要是天天喝稀粥就咸菜,你也得瘦。”“我可不喝稀粥。”赵青山在他旁边坐下,“我每天早上俩荷包蛋、一碗豆浆、两根油条。”“你就是嘴硬。上次体检医生说你血脂高,让你少吃油条,你听了?”“不听。”“那你还好意思说我?”俩老头你一句我一句拌起嘴,声音越吵越响,语气越来越冲,可沈砚辞听着听着,嘴角不自觉就翘了起来。这俩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伙计,凑到一块儿就没个安静的时候,可那种吵根本不是真置气,是几十年老交情才有的温度,吵得人心里踏实。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看着他们斗嘴,看着姜茶在厨房忙前忙后,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寸挪过地板,忽然觉得这画面暖得很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暖,是平凡的、日常的,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茶的暖。可这暖意没持续多久。下午,陆临渊从公司打来电话,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。“沈知予说的事,我摸到线索了。”沈砚辞放下手里的茶杯,拿着手机走到阳台。“说。”“周玄朔在凑七个特殊命格的人的血和头发。你和我是其中俩,还有五个——我已经查到三个了。”陆临渊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不敢出声的地方说话,“一个是江城刑侦大队的副队长,孙建国。一个是江城台的主持人,林婉清。还有个江城一中的学生,叫陈思远,今年十六。剩下俩,还在查。”沈砚辞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一个警察,一个主持人,一个高中生。三个职业、年龄、背景全不搭边的人,唯一的共同点是——都是江城人,都住在城北。“他们的命格有啥共通的?”她问。“孙建国是白虎命格,林婉清是朱雀命格,陈思远是青龙命格。加上你的玄武命格和陆临渊的天煞命格——五个不同命格,对应五个不同方位。”陆临渊说,“他在凑五行阵。”五行阵——不是七星续命阵,是五行阵。金木水火土,五个方位,五种命格。用五个人的血和头发当引子,催动一个罩住整座城的大阵。沈砚辞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飞快推演——五个人的位置散在江城五个不同区域,要是标在地图上,连起来刚好是个正五边形。五边形的中心,是江城的心脏——市政广场。“他想干啥?”她低声喃喃。“不管他想干啥,咱们都得拦着。”陆临渊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我已经派人去护着孙建国、林婉清和陈思远了。可周玄朔的人说不定已经动手了,咱们得亲自去确认他们安不安全。”“知道了。”沈砚辞睁开眼,“等我。”她挂了电话,走回客厅。陈半仙和赵青山还在斗嘴,瞧见她脸色不对,同时闭了嘴。“咋了?”赵青山问。“周玄朔在凑五个特殊命格的人,要拿他们布五行阵。”沈砚辞抓起外套和背包,“我得跑一趟公安局、电视台和一中。”“我跟你去。”陈半仙拄着拐站了起来。“你腿还没好,不能去。”“腿没好,手还灵便。”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把桃木剑,攥在手里,“别啰嗦了,走。”沈砚辞看了他一眼,没拒绝。三个人出了别墅,上了车。沈砚辞发动车子,往江城开。陈半仙坐在副驾,手里攥着桃木剑,眼睛平视前方,神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。赵青山坐后排,手里拿着罗盘,时不时低头瞅一眼指针。车里静悄悄的,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。第一站是江城公安局。沈砚辞把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,三人下了车,穿过马路,走进公安局大门。大厅里人来人往,穿制服的警察、办事的群众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电话铃声搅在一起,乱中有序。沈砚辞走到前台,对值班民警说:“您好,我找孙建国孙队长。”“孙队长在五楼,您有预约吗?”“没有。我是他朋友,有急事找他。”民警犹豫了一下,拿起电话拨了个号,说了几句,然后对沈砚辞说:“孙队长现在在开会,不方便见客。您可以在这儿等,或者留个联系方式。”沈砚辞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钱,放在前台台面上,摆成一排。“麻烦您转告孙队长,就说‘玄武命格’的人找他。他会见我的。”民警盯着那三枚铜钱,又看了看沈砚辞,眼里闪过一丝疑惑,还是拿起电话,又拨了一次。这一次,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:“让她上来。”沈砚辞收起铜钱,三人上了电梯。五楼,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办公桌后,穿着警服,个子高大,肩膀宽实,脸膛方正,眉宇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孙建国打量着进门的三个人,视线在沈砚辞脸上停了两秒,随即扫过陈半仙与赵青山,眉头微蹙。“你是谁?”他盯着沈砚辞,“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命格?”“我叫沈砚辞,是沈家相术的正统传人。”沈砚辞站在他桌前,神色从容,不卑不亢,“有人要取你的性命。不用刀枪,而是冲着你的命格来的。”孙建国面色未改,手却下意识按向了腰间的配枪。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“您近来是不是总做同一个梦?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,四周全是水,水里有无数只手在拉扯您?”沈砚辞直视着他的眼睛。孙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因为您的命格被人做了标记。”沈砚辞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符纸,放在他的办公桌上,“这张符能护您安危,贴在胸口,切莫摘下,至少要贴满一个月。一个月后若一切如常,您再取下也不迟。”孙建国低头看向那张符纸,黄纸朱纹,瞧着就是张寻常的护身符。他本不是迷信之人,不信鬼神,不信风水,更不信任何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物。可他的命格属“白虎”——天生直觉敏锐,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感知力。此刻,他的直觉在告诉他,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说的是真话。他拿起符纸,贴在了警服内侧,紧贴心脏的位置。“多谢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沈砚辞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陈半仙跟在她身后,压低声音道:“这个警察是个好人,命数硬得很。”“命再硬,也扛不住邪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