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虞青,今年十八岁,已经不在人世了。死亡的缘由很简单:我被活着的疲惫压得喘不过气,索性挑了生日这天,安安静静地走了。
本以为魂归天地就能落个清净,可我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。我那个前男友林安,简直是憨到骨子里的人——他都三十岁了,不恋爱,不结婚,连正常社交都懒得应付,天天待在家里跟我说话。没错,跟我这个已经死了的人说话。
他问“虞青今天想吃什么”,我就悄悄关掉他的外卖软件。
他问“虞青会不会冷”,我就默默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。他试探着问“虞青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”,我就安安静静不动弹——我太清楚了,他每次说这话都是在试探我的存在,只要我稍微动一下,他就能立刻察觉到我在旁边。这么多年过去,他倒好,把我当成电子宠物似的养着。
直到有一天,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:“你能不能给我托个梦啊,我真的想你了。”我在心里叹气:你这个傻子,我现在是魂体,哪里能托梦啊。可话音刚落,我就听见他哭了。一个三十岁的男人,哭得像十七岁那年在医院走廊里一样,肩膀抖得厉害。
那一刻我突然懂了——当初我选择委屈他,成全自己的解脱,他却用一辈子的时间,把那些委屈慢慢熬成了遥遥无期的等待。“虞青!
”1那年夏天他劈开了我的世界等虞青再次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第一个人就是林安。
那是九月的开学季,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个不停,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嗓子喊破。
虞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,这是他特意挑的位置,就想离人群越远越好。
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新生名单,念到“虞青”的时候,他抬手应了一声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可念到“林安”的时候,后排突然有人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哐当一声响,差点把虞青放在桌角的水杯震下去。
“到!”那声音大得像在部队喊口号。虞青下意识循声望去,只看见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正对着他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那笑容太耀眼了,晃得虞青觉得刺眼,他皱了皱眉,立刻把头转了回去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这个男生会在往后的岁月里,像一束不讲道理的光,硬生生劈开他世界里长久的阴霾。
林安是那种天生就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的人。开学第一天,他就跟前后左右的同学混熟了,上课敢接老师的话茬,下课满楼道跑着打闹,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跟他格外亲热。
而虞青呢,坐在教室里就像个透明人,不说话,不笑,也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,有人跟他搭话,他就点头或者摇头,活像一台只有两个指令的机器。
按理说,这样的两个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交集。可林安偏偏就盯上他了。最开始都是些很小的事。
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,林安会跑过来问他“你喜欢打篮球还是踢足球”,虞青说“都不喜欢”,林安又问“那羽毛球呢”,虞青还是说“也不喜欢”,林安挠着头想了半天,说“那我陪你晒太阳吧”,说完真的就一**坐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晒起了太阳。
虞青当时只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。后来是课间。虞青习惯一个人趴在桌上补觉,林安就坐在他旁边跟别人聊天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不会吵醒他。有一次虞青没睡着,就听见林安压低声音对别人说“嘘,小点声,他在睡觉”,说完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,轻轻搭在虞青的肩膀上。虞青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细致地关照过了。他假装还在睡,把脸埋进胳膊里,鼻尖萦绕着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,清清爽爽的,像夏天吹过的风。真正让虞青开始留意林安的,是那天放学。虞青回家要走一条老旧的巷子,两边是斑驳的老居民楼,墙皮剥落,爬山虎疯长。
那天下着瓢泼大雨,他撑着伞慢慢往家走,本来心情就低落,裤腿被雨水打湿的触感更让他烦躁。
“虞青!”他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。转过头,就看见林安举着一把破伞朝他跑过来,书包带子都歪了,运动鞋踩进水坑,溅了自己一裤子泥点。跑到虞青面前的时候,他喘得厉害,头发湿哒哒贴在额头上,可眼睛亮得像装了小灯泡。“我就猜你会走这条路!
刚才在路口看见你的伞影,追了你半条街!”林安说着,完全不在意自己快被淋成落汤鸡的样子。
虞青看着他,过了两秒才开口:“找我有事吗?”“没事啊,”林安笑得一脸灿烂,“就是想跟你一块儿走。”“你家不在这个方向。”“我知道啊,绕点路就到了。”虞青张了张嘴,想说你是不是有病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林安正看着他,那眼神特别认真,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。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,巷子里光线昏暗,路灯还没亮,远处飘来谁家炒菜的香气,夹杂着电视里的新闻声。虞青轻声说:“走吧。”林安笑得更开心了,凑过来把自己那把破伞往虞青这边倾斜,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幕里。林安一路上嘴巴没停过,说今天数学课的题有多难,说他同桌上课偷偷吃辣条被老师抓了,说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有个大马蜂窝。虞青全程没怎么搭话,但也没让他闭嘴。
走到虞青家楼下的时候,虞青转过头想说点什么,才发现林安的左半边肩膀全湿透了,而他自己身上连一滴雨都没沾到。“你是傻子吗?”虞青开口道。林安嘿嘿笑了两声:“你要不要请我上去坐会儿?
”“不请。”“那明天见!”林安转身就跑,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虞青!
你刚才笑起来真好看!”虞青站在单元门口,一下子愣住了。他刚才笑过吗?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,发现确实是微微上扬的。从那以后,林安每天放学都会陪他走这段巷子。虞青说过一次“你不用特意绕路”,林安说“我就想绕”,虞青就没再提过第二遍。因为他发现,有人陪着走这条昏暗的巷子,好像连斑驳剥落的墙皮,都变得不那么难看了。他们就这样慢慢熟络起来。准确说,是林安单方面闯进了虞青的世界,用一种虞青根本无法抗拒的温柔。
冬天的时候,林安会多带一盒热牛奶来学校,不动声色地放在虞青的桌角。
虞青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答不上来的时候,林安会在底下小声给他报答案。
运动会上,林安替虞青报了八百米,还陪他一起跑完最后两圈,一边跑一边喊“虞青你是最棒的”,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,虞青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可虞青的心里是高兴的。那种高兴像冬天里晒到了太阳,不浓烈,却暖融融的,从皮肤一点点渗进骨头里。2天台上的誓言是我最大的谎言虞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林安,是期中考试前的一个晚自习。教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翻书的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虞青习惯性抬头看向窗外,却发现林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他前面的座位,正趴在桌上写卷子,后脑勺对着他。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他的头发上,泛着淡淡的光泽,耳廓的轮廓很好看,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。虞青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林安写完卷子转过头来,两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了彼此的视线里。林安眨了眨眼,咧嘴笑了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看**嘛?
”虞青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因为他突然觉得心跳快得厉害,快到呼吸都有点发闷,眼眶也莫名有点发酸。他终于懂了,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,不是小说里写的轰轰烈烈,只是看着他,就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。他没回应林安的口型,低下头继续做题,耳朵尖却红得透透的。第二天中午,林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纸条,折成纸飞机从第一排飞到最后排,正好落在虞青的桌面上。虞青打开纸条,上面写着:“你耳朵红的时候特别好看。”从那天起,纸条成了他们之间独有的交流方式。
林安好像对这种幼稚的事有着用不完的热情,每天都要折好几只纸飞机飞过来。
有时候是一道数学题的解法,有时候是一个冷笑话,有时候是一句“中午吃什么”,有时候只是一句“你今天头发有点乱”。而虞青每次都会把纸条小心收好,叠成小小的方块,塞进笔袋的夹层里。他从来没回过纸条,但林安从来都不介意。变故来得毫无预兆。那是十二月的一个傍晚,虞青值日完下楼,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。他本来想绕路走,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林安被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围在中间,其中一个人揪着他的衣领,把他按在墙上。“让你离高二的周潇远点,你听不懂人话是吧?
”虞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他认识周潇,那是林安的初中同学,两个人关系很好,经常一起放学走。
虞青听过一些传言,说周潇惹了不该惹的人,但他从来没放在心上。现在看来,对方找不到周潇,就拿林安来撒气了。“我跟周潇就是普通朋友,你们有病吧?
”林安的声音一点都不怯,哪怕被人揪着衣领,也没低头服软。领头的那个男生一拳砸在他肚子上,林安闷哼一声弯下了腰,却还是硬撑着抬头瞪回去:“你有本事就打,打了我就去告诉老师。
”又是一拳砸过来。虞青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。他这辈子从来没跟人起过冲突,他内向沉默,总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,所以从来不和任何人争什么。
可那一刻,他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——那根一直绷着的、让他保持冷静和克制的弦,在看到林安挨打的那一瞬间,彻底崩断了。他冲上去把那三个人推开,挡在林安的身前。他瘦,个子也不算高,站在那三个男生面前,像螳臂当车。他想喊“你们住手”,可嘴巴张了半天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然后,他挨了人生中第一拳。那拳砸在他的颧骨上,剧痛瞬间炸开,脑袋里嗡的一声,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。他没躲,也没退,死死抓着林安的手不肯松开。林安在他身后喊了一声“虞青你让开”,声音都在发抖。
虞青没让。他把林安护在身后,用自己的身体硬扛了接下来的好几下。
最后是路过的保安过来解了围。那三个人见状跑了,空地上只剩下虞青和林安两个人,一个嘴角破了皮,一个眼圈青了一块。“你是**吗?”林安红着眼睛骂他,“你根本打不过他们,冲上来干什么?”虞青擦了擦嘴角的血,声音很轻:“我不能让他们打你。
”“那你就能让他们打你了?”虞青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。林安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平时总是低垂着、像在眺望远方的眼睛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。
那目光太认真了,认真到林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“林安,”虞青轻声说,“我好像喜欢你。
”他的声音很轻,仿佛被风揉碎了,可林安却听得一清二楚,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心上。他怔了两秒,忽然笑起来,那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暖,比虞青见过的所有光都要亮。林安伸出拇指,轻轻蹭掉虞青嘴角的血渍,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。“虞青,”他说,“我等你这句话,等了好久了。”
往后的日子,成了虞青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亮色。他们悄悄在一起了,像所有青春期的秘密恋情一样,在学校里维持着普通同学的距离,课间偶尔搭句话,放学并肩走那段熟悉的路,可一拐进无人的巷子,手就会悄悄牵在一起。林安的手掌宽大又温热,总能把虞青的手整个裹住,冬天时,虞青总爱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,让那点暖意顺着指尖慢慢漫到心口。
林安是天生会谈恋爱的人。他会攒下零花钱买两张电影票,带虞青看了人生中第一场电影——是部口碑极差的国产爱情片,尴尬得虞青如坐针毡,可林安却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,散场时眼睛红得像兔子。虞青又好笑又心疼,用袖子给他擦眼泪:“都是假的,别哭了。”林安吸着鼻子:“我知道是假的,可我控制不住啊,你不觉得他们不能在一起特别可惜吗?”虞青看着他哭花的脸,心里默默发誓:我绝不会和你分开,这辈子都不会。他当时不知道,这句誓言,后来成了他这辈子撒过的最痛的谎。
他们去过的地方不多,可每一处虞青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比如学校的天台,是林安不知从哪弄到钥匙的,后来就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。放学后,他们并肩坐在地上,看远处的教学楼次第亮起灯,看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,看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褪成暗紫,再沉成深蓝。林安总带一包薯片,嚼得嘎吱响,边嚼边说些天马行空的琐事,虞青就安静听着,偶尔应一声,偶尔弯下嘴角。
“你怎么总不说话呀?”林安嚼着薯片问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虞青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那我说给你听啊。”
林安真的就没完没了地说:说他五岁掉进河里,是他爸把他捞上来的;说他想当兽医,因为特别喜欢小动物;说他妈做的红烧肉是天下第一好吃;说他以前讨厌自己太吵,现在不讨厌了,因为虞青好像喜欢安静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安静?”虞青抬眼看他。
“你是我男朋友,我当然知道。”林安理直气壮,“你喜欢安静,喜欢下雨天,喜欢靠窗的位置,喜欢按颜色摆书,喜欢用黑笔写字,不爱吃香菜,不爱去人多的地方,不爱让别人碰你——除了我,不爱说话,但爱听我说话。”
虞青愣住了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林安说过这些,可每一条都准得可怕。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——你不用开口,他就全都知道。
风穿过教学楼的缝隙,带着初秋的凉意,操场上最后一批人也走了,整个学校静得只剩他们两个。虞青靠在林安肩上,闭着眼,觉得这是他记忆里最安稳的一个傍晚。
“林安,”他轻声说,“你以后要一直和我在一起。”
林安笑了,往他这边靠了靠,下巴抵在他头顶:“好啊。”
“你发誓。”
“我发誓,”林安的声音格外认真,“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,你就算想甩我,都甩不掉。”
虞青弯起嘴角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闻着熟悉的洗衣液清香。他多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,停在这个天台,停在这场拥抱里。可时间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。
接下来的两年,是虞青过得最开心的日子。林安带他做了好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: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,林安本来想拉他去坐过山车,见他吓得摇头,就陪着他连坐三次,笑得像个傻子;吃火锅时虞青被辣得掉眼泪,林安一边笑一边递水,说“头一回见不能吃辣的湖南人”,趁他不注意,偷偷把他面前的辣锅换成了清汤锅。
这些事在别人眼里或许稀松平常,可对虞青来说,每一件都像星星,在他灰暗的世界里闪着光。从前他觉得生活就是一幅褪了色的画,没温度也没光彩,林安却像个拿着调色盘的孩子,不管不顾地往上面泼洒明亮的颜色——橘红的晚霞,金黄的朝阳,翠绿的树木,湛蓝的天空。虞青的世界,慢慢有了色彩。
他开始在课堂上偶尔笑一下,开始在人群里不再那么局促——因为林安总走在他前面,比他高半个头的身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,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。他甚至开始觉得,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累了。有那么一阵子,他真的以为自己能好起来,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,好好去爱一个人。
有天林安送他回家,在楼下突然停下,转过身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“虞青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不管什么事,你都要跟我说,”林安的语气很严肃,“开心的,不开心的,都要说。你以前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该自己扛?以后不用了,有我在。”
虞青的心猛地一沉。他不知道林安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——他确实有过很多灰暗的时刻,那些时候他会站在窗边往下看,觉得楼下平整的水泥地,摔下去应该不会太疼。可这些念头,在林安出现后确实少了很多,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,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林安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别敷衍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安凑过来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,声音轻得像风,“晚安,虞青。”
“晚安。”
虞青转身上楼,走到二楼拐角时,突然靠着墙滑坐在地上。他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抖了很久。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,或许是太幸福了,幸福到害怕。
他从来都不是个幸运的人,遇到林安之前,他的人生底色就是灰的,他习惯了灰暗,习惯了和世界保持距离,习惯了孤独。可林安像一道突然照进来的光,打得他措手不及。
他怕这道光会消失,怕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光,更怕的,是他自己。
因为只有他知道,那个灰色的世界从来没有离开过,只是被林安画上的亮色暂时盖住了,底色还在那里,像水渍一样渗在每一层颜色下面。他依然会在深夜失眠,依然会觉得活着太累,依然会莫名其妙地想哭。这些念头像潮水,退下去又涨上来,一次比一次汹涌。
他开始觉得累了,有时候看着手机里林安发来的消息——那些可爱的表情,那些带着温度的语音,他连点开的力气都没有。不是不想回,是真的没有力气。他不想让林安看到自己这副样子。
林安那么好,那么明亮,该配一个同样明亮的人,而不是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。
虞青开始学着笑。他对着镜子练了一遍又一遍,练到腮帮子发酸,练到自己都觉得,这笑容和正常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。他不想让林安发现任何异常——林安太敏锐了,像只大型犬,平时看着傻呵呵的,可他稍微有点不对劲,林安立刻就能察觉。
有次他只是少吃了半碗饭,林安就皱着眉头问了三遍“你是不是不舒服”;还有次他没回消息,林安直接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冲到他家楼下,喊他的名字,整栋楼都能听见。虞青趴在窗台上往下看,看见林安站在路灯下,哈着白气,仰着头看他,眼睛里全是焦急。
“你怎么不回我消息?”林安喊。
“手机没电了。”虞青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林安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,才说“那我回去了”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虞青关了窗户,后背贴着墙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板上,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。他刚才撒谎了,手机有电,是他不想回。不是不想回林安的消息,是不想回任何人的消息。那段时间他就是这样,不想说话,不想见人,不想动,连呼吸都觉得多余。
他开始减少和林安见面的次数。
“今天晚自习你不用等我,我自己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值日。”
“那我等你值完。”
“不用,你先走,我值完还要去办公室找老师。”
每一次拒绝,都像在虞青心上划一道口子,可他说服自己,这是在保护林安。
他查了很多关于抑郁症的资料,虽然没确诊,可他几乎能肯定自己得了这个病。那些症状像一条条对照清单,全说的是他:持续的情绪低落,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,食欲减退,失眠,自我否定,偶尔还有自杀的念头。
他不打算告诉林安。告诉他又能怎样呢?让他跟着自己一起痛苦?让他每天提心吊胆,怕自己突然出事?那不是爱,是绑架。他比谁都清楚,爱人先爱己,一个连自己都爱不了的人,拿什么去爱别人?
可林安比他想象的要固执得多。
那天是虞青生日前一周,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放学时天已经快黑了。虞青刚出校门,就看见林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他——不是他们约好的巷口,是人来人往的校门口。
林安看见他,大步走过来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
“虞青,我们谈谈。”
林安的表情让虞青心里一紧。那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爱笑的林安,没有笑容,没有那些活泼的小动作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压抑了很久的情绪。
“我哪里做得不好?”林安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躲着我?”
“我没有躲你。”
“你上周说值日,我去教室看了,你根本不在;你说去找老师,我问了班主任,你也没去。”林安的声音在发抖,“虞青,你到底怎么了?”
虞青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低头看着林安攥着他手腕的手,那只好看的手此刻青筋暴起,像怕他跑掉似的,攥得死紧。
“说话啊。”林安说。
“我没事。”虞青低声说。
“你又说没事!”林安的声音突然拔高,引得路过的几个同学回头看。他意识到自己失态,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,可眼眶已经红了,“虞青,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跟我说没事?我不是瞎子,我看得出来你状态不对。你最近瘦了一圈,黑眼圈越来越重,笑的时候眼睛里都没光了。你能不能告诉我,到底发生什么了?”
虞青站在风里,校服衣角被吹得晃来晃去。他看着林安泛红的眼眶,心里有个声音在喊:告诉他啊,告诉他你救不了自己,告诉他你也不想这样可你控制不了,告诉他你值得更好的人。
可他说出口的,只有三个字。
“对不起。”
林安松开了他的手,后退一步,脸上的表情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。他看着虞青,看了很久很久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那是虞青第一次,没有追上去。
那天晚上,虞青一个人坐在小区的花坛边,坐了三个小时。三月的夜风凉得刺骨,吹得他浑身发冷,可他不想上楼——楼上那个空荡荡的家,让他窒息。
虞青的父母常年在外地经商,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两趟,每次走前都会给他留下一笔生活费。他自小就是这么过来的,独自用餐、独自入眠,所有事都自己扛着。他学不会撒娇,不懂得求助,也说不出“我需要你”这样的话。他只会把自己蜷缩成极小的一团,盼着没人留意到自己。
后来林安终究是回来了。第二天清晨,虞青的课桌上摆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三明治,旁边压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对不起,昨天我不该冲你发火。今天中午天台见。”虞青端起豆浆,还带着温热,温度刚好不烫手。他握着杯子,感受着那点暖意顺着掌纹蔓延开来,心里酸得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。中午他去了天台。
林安已经在那儿了,背靠着栏杆坐着,见他来了立刻站起身,脸上带着虞青最熟悉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