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(3)班的教学楼是出了名的老旧,墙面墙皮大面积起翘泛黄,走廊铁栏杆爬满暗绿色青苔,哪怕盛夏时节,楼道里也总飘着一股挥不散的阴冷潮气。
整个年级没人不知道,这间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张课桌,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地。没人愿意往那边靠,更没人敢主动坐过去,就连日常打扫的保洁阿姨,每次拖到那片区域都会刻意绕路,仿佛桌肚里藏着什么说不清的污秽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前的深夜,学校顶楼天台坠下一名学生,人当场就没了。校方连夜压下消息,只对外通报了一句“夜间失足意外”,匆匆就把事情揭了过去。可校园里的流言从来堵不住,学生们私下传得有鼻子有眼,说那根本不是意外,是撞了脏东西,从那之后,最后一排的空位就被缠上了,谁坐谁倒霉。
晚自习的教室亮着惨白的顶灯,头顶老旧吊扇吱呀转着,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。全班三十多个人全挤在前几排,宁可胳膊肘碰着胳膊肘,也没人肯往后挪半寸,偌大的教室,唯独最后一排空得发冷,像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。
那天上午的课间,班里突然来了个面生的班主任。他身形笔挺,常年裹着一身深色正装,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,眉眼淡漠,一双黑眼珠空洞得没有活气,往讲台边一站,像尊没有魂魄的人偶。全班人莫名觉得胸口发闷,没人敢抬头跟他对视。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教室,最后落在坐在中间排的我身上,语气生硬得没有半点转圜余地:“林晚,收拾你的东西,搬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,指尖瞬间凉透,攥着笔小声恳求:“老师,我能不能不换位置?我想坐这里好好听课。”
“服从安排,不必多言。”他语气没有一丝起伏,僵硬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禁忌课桌,“那里清净,没人打扰,适合读书。”
周围的同学全低着头,假装翻书写题,没一个人敢帮我说话。我心里清楚,他们不是冷漠,是真的怕——谁都不想沾最后一排的晦气。
我没法反驳,只能抱着一摞书和文具,慢慢往教室最后走。刚靠近那片区域,一股刺骨的阴冷就扑了过来,明明外面是闷热的初夏,这里却像开了冷气,凉得人后背发僵。那张课桌干净得反常,桌面一尘不染,课本码得整整齐齐,笔袋端端正正放在桌角,连书页都压得平平整整,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去,马上就会回来。我小心翼翼坐下,浑身绷得紧紧的,刻意不去看旁边空着的同桌座位。
天色慢慢暗下来,晚自习的铃声响过,整栋教学楼渐渐静了,只剩走廊里幽幽的绿色应急灯晃着,透着说不出的阴森。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。我一直埋着头做题,强压着心里的不安,不知过了多久,耳边忽然掠过一阵阴冷的风,贴着耳畔慢慢扫过。紧接着,旁边空着的椅子轻轻往下一沉,发出细微的木质摩擦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进耳朵,麻得人头皮发紧——就像有个人,悄无声息地坐到了我身边。
我浑身瞬间僵住,心脏狂跳着撞胸腔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不敢转头,不敢张望。明明旁边空无一人,可一股冰冷的气息,实实在在落在我的肩膀上,散不开。
几秒的死寂后,一张带着凉意的白纸条,悄悄从我桌肚底下滑了出来。纸条上的字迹暗红扭曲,笔触滞涩,像干涸凝固的血迹,看得人心里发慌:别回头,他一直在暗处看着你。
从那晚之后,诡异的事就接二连三地发生,再也没停过。每天清晨我走进教室,都会被眼前的景象惊到:头天晚上我随意摊开的书、胡乱散落的文具、滚到桌边的橡皮和笔,第二天全被收拾得整整齐齐。歪了的课本被摆正,皱了的书页被抚平,掉在地上的文具全归回原位,半分凌乱都没有。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晚上下意识收拾过,没往心里去,可一连好几天都这样,哪怕我故意把桌面弄得乱七八糟,第二天依旧干净规整,我才慢慢发毛。
渐渐的,各种细碎的怪事越来越多,每一件都在提醒我,身边有个看不见的存在。窗边的缝隙总漏风,夜风灌进来吹得人打颤,每当我冷得缩一下肩膀,下一秒窗户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扣上,严丝合缝,再也没有冷风钻进来。手里的笔不小心掉到桌下,还没等我弯腰去捡,那支笔就会自己慢慢弹起来,稳稳落在我桌沿。午休趴在桌上睡觉,外套滑到胳膊上,总会有一股轻柔的力道,悄悄把外套拉回我的肩膀,盖得严严实实,细心又温柔。这份无声的照顾细微又真切,可越是这样,我心里越发慌,说不清是安心还是恐惧。
有天课间,班主任不在教室,前桌的男生犹豫了好久,终于忍不住悄悄回头,脸色惨白,眼里满是惶恐,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:“林晚,你听我的,赶紧找老师换位置,别再坐最后一排了,再待下去真的会出事。”
我喉咙发紧,心跳得飞快,小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。
男生下意识瞟了一眼我旁边的空座位,声音都在抖:“之前坠楼的那个女生,出事前一个月,天天跟我们说,她旁边一直坐着个人,可我们谁都看不见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眼里满是后怕,“她出事前几天偷偷跟我说,她那个同桌,在太阳底下,连影子都没有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,碎了我所有侥幸。我僵硬地转头看向窗外,刺眼的阳光铺满整间教室,落在每个同学身上,地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浓重清晰,轮廓分明。唯独我身旁那张空椅子底下,空空荡荡,没有半点影子的痕迹。
夜幕再次落下,晚自习照常开始,夜色浓得像墨,窗帘半掩着,教室里光线昏暗压抑,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旧木头味。我死死盯着桌上的试卷,逼自己集中精神做题,不敢胡思乱想。阴冷的寒气一直从右边漫过来,慢慢裹住我半边身子,就像有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,一动不动地陪着我。忽然,耳边响起一阵轻柔缓慢的翻书声,沙沙的,很轻,却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刺耳。我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悄悄瞥过去。
下一秒,我浑身冰凉,大脑一片空白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空无一物的桌面上,凭空浮起一只苍白纤细的手,皮肤白得泛着淡青,指尖通透冰凉,没有半分活人的血色。那只孤零零的手,正缓慢安静地翻着桌上的语文课本,动作轻柔,不紧不慢。没有手臂连接,没有身躯轮廓,就只有一只手,悬在惨白的灯光下,静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我牙齿微微打颤,浑身控制不住地抖,连呼吸都不敢放大,生怕惊动了身边的存在。就在这时,那只翻书的手骤然停住。指尖僵了僵,接着慢慢、慢慢,朝着我的方向轻轻转了过来。
往后的日子,我开始刻意留意身边所有细微的异常,悄悄观察、默默记录,慢慢摸清了这位看不见的同桌的习惯。我发现,他一直在无声模仿我的一举一动,我所有的小动作,他都会悄悄跟着复刻。我低头写字,旁边空着的课桌就会轻轻往下陷一点,像有人也跟着低头握笔;我单手撑着下巴发呆,身侧的椅子就会轻轻左右晃着,复刻我发呆的姿势,安静又孤单;我学累了揉眼睛捏眉心,耳边就会传来一丝极轻极浅的呼吸声,绕在耳畔。他从不吵闹,从不惊扰,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我,模仿我,像个怕被发现、又忍不住靠近的孤单少年。
除此之外,每天夜里十二点,怪事必定准时发生。只要钟表指针走到整点,我桌肚里一定会多出一张字迹泛红的纸条,字写得清秀工整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和莫名的警告。
第一天的纸条只有三个字:别回头。
第二天:班里有人故意骗你。
第三天:那个班主任,根本不是人。
我开始刻意留意那位强行给我调座位的陌生班主任。他永远面无表情,没有喜怒哀乐,不会笑,也不会生气,上课从来不喝水,也很少留在教室批改作业,总是独自站在走廊角落,一动不动一站就是好久,像尊静置的雕像。无论春夏秋冬,他永远穿着一身深色正装,身形僵硬,步履缓慢,身上总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。
课间的时候,他迈着缓慢僵硬的步子,一步步朝我的座位走来。头顶的灯光落下来,照在他脚下,他的影子淡得几乎要融进地面,模糊不清,根本不像正常人那样浓重。他低头垂眸看着我,漆黑的眼珠空洞无神,没有一点光亮,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:“最近,你身边的那个同桌,安分吗?”
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慌,嘴唇发抖,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能僵硬地低着头,不敢跟他对视。他伸出冰凉僵硬的手掌,轻轻落在我肩膀上,那股寒意瞬间穿透衣服,凉得我浑身一颤,完全没有活人的温度。
“不用怕。”他轻飘飘开口,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,听得人心里发冷,“从一开始,就本该是你坐在这里。”
那一刻,我心底最后的侥幸彻底碎了,无比确定:这个看似正常的班主任,根本不是人,他身上藏着说不清的诡异和恶意。
午休时间,全班同学都趴在课桌上沉沉睡去,教室里静悄悄的,只剩此起彼伏的轻微呼吸声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照进来,落在冰凉老旧的木质桌面上,光影斑驳,氛围安静又慵懒。我的心跳却很快,指尖微微发颤,攒了好久的勇气,终于悄悄弯下腰,伸手轻轻撬开了旁边同桌课桌的老旧锁扣。卡扣发出轻微的咔嚓声,在安静的午休教室里格外刺耳,我紧张得屏住呼吸,生怕惊动任何人。
抽屉最里面的角落,静静压着一本黑色硬皮日记本,封面陈旧泛黄,边角磨得发白,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看起来放了很多年。我深吸一口气,小心翼翼把日记本拿出来,轻轻翻开泛黄柔软的纸页。字迹清隽干净,笔触利落秀气,是少年独有的笔迹,工整里带着一点青涩。
9月1日:新的同桌来了,她看起来很胆小,总缩着肩膀,安安静静不怎么说话。我悄悄帮她关窗,她会紧张得浑身僵硬,应该是察觉到我的存在了。
9月8日:新来的班主任严令禁止班里任何同学提及我的存在。但凡有人私下议论我,都会被他单独喊去办公室谈话,等再回来的时候,整个人就眼神发直,神情木讷,像个没了魂魄的木偶,半点活人的鲜活气都不剩。
9月12日:我活着的时候,全班都对我视而不见、刻意排挤,没人愿意跟我搭话,连我的名字都没人记得。如今死了困在这方寸教室里,还是没有一个人能看见我,自始至终,我都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小说《后排那个无名少年》 后排那个无名少年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