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姚大人,这帮人该怎么处置,还请您示下!”
“行,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朱元璋听见人声,随即有人掀开罩布,他睁开眼看清处境,面前站着个黑袍光头男子,看着像个僧人,旁边还有人翻自己的行李。
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
姚广孝开口询问。
“我们是从京城来的商人。”朱元璋从容答道。
“商人?那你们来这儿采买什么货物?”
“毛皮、盐巴。”
“呵。”姚广孝眯起眼,接着从包裹里翻出路引,放在朱元璋面前,问道:“这上面画的是你?”
朱元璋面不改色:“对,就是我!”
“是吗?”
“没错,那时候我还年轻!”
“这根本不是你!”姚广孝把路引拍在桌上,沉声道:“解释一下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?”
朱元璋忽然激动起来,大声道:“我们这些商人去领路引,那画师就给了我这么张画像,我说这不是我,他非说这就是我,没办法,我只能用这个路引了!”
姚广孝点点头,打量着朱元璋等人,沉默许久,突然喝道:“你们不是商人,是官府的人,而且还打过仗、杀过人,我说的对吗?”
朱元璋眯起老眼。
“我们是本分做生意的,你凭什么栽赃?”
姚广孝根本不信,冷声道:“栽赃?你们的路引看着没毛病,但根本进不了大宁,大宁有自己通用的路引!”
“这是朝廷发的……”
“朝廷发的又如何?这里是大宁,是皇十七子的封地,就算陛下亲自来,也不好使!”
姚广孝满脸不屑,又道:“还有,你们手上有老茧,分明是行伍出身。而且你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气度,肯定是身居高位之人!”
“按大明律,我们持这路引,天下都能去……”
“放屁!在东北这边,除了宁王殿下的话,就算皇帝亲自来,也没用!”
朱元璋心沉了下去,眼前这人十分精明,却对朝廷毫无敬畏。
他不愿暴露身份,因为忽然察觉,这大宁似乎没那么简单,藏着猫腻……连官方路引都不被承认。
“没话说了吧?”姚广孝洋洋得意,冷笑道:“老实交代,你们到底来干什么的?”
朱元璋沉默下来,要是报出身份,会不会闹出不可控的事?
“还需要别的证据吗?”姚广孝瞥了朱元璋一眼,胸有成竹道:“说吧,燕王派你们来干什么?想打探什么消息?”
“啊?”朱元璋惊讶地张着嘴。
“燕王还是不死心啊,眼看着东北发展快,百姓安居乐业,就想方设法想打探机密。”
姚广孝心里已经认定看穿了朱元璋的目的,便耐心解释道:“我们东北发展快,全靠殿下的功劳,燕王有什么本事?也配和殿下比?”
听了姚广孝的话,朱元璋很生气,自己的儿子,就算不成器,也轮不到外人评判?他不满道:“燕王有大勇,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,深受百姓爱戴。就藩几十年,北平一直安稳。”
“呵,燕王勇猛却缺谋略,滥用民力,好大喜功,在我看来,他连宁王殿下一成都比不上!”
姚广孝看着面前的朱元璋,问道:“你在燕王帐下做什么?看你年纪这么大,燕王还派你来刺探情报,啧啧,连基本的尊老爱幼都不懂!”
朱元璋顿时一愣,含糊道:“燕王见了我,要行大礼;北平的官吏选拔和兵卒训练,他都要主动和我商量……这么说吧,只要我不同意,他一兵一卒都调不动。”
闻言,姚广孝顿时大喜。
“你有治政的才能?”
“嗯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。
笑话,他堂堂开国皇帝,论治政,他称第二,没人敢称第一。
姚广孝很高兴,笑道:“好,你跟我一起去见宁王。”
“殿下,老臣请求致仕!”
大殿里,蔡巍认真地说道。
“啊?蔡长史,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!”朱权瞪大眼睛问道。
蔡巍严肃道:“殿下,这是各地县令送来的奏章,还有农桑、水利的事,以及军队的粮饷又要发了,您也得尽快处理,不然会引起兵卒不满……”
“您来真的?”
蔡巍一脸坚决,摇头道:“这些事本来就该由您处理,老臣怎么能擅自做主呢?”
朱权大手一挥,发扬用人不疑的作风:“无妨,这些事还是你来做,我信你!”
蔡巍却不干了,急忙道:“老臣年纪大了,精力不足。殿下啊,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该多处理些奏章啊!”
“本王信你的才能!”
“不不不,殿下的才能胜我十倍!”
两人互相推辞,蔡巍紧紧抓着朱权的胳膊,忽然悲戚道:“如今奸臣当道,蛊惑殿下,长此以往,我大明必定陷入动乱!老臣实在不愿看到这一幕,还请允许我致仕离开!”
“原来是这样啊!”朱权点点头。
蔡巍又苦口婆心地劝道:“殿下,您年纪尚轻,没经历过元末,那时候天下大乱,瘟疫横行,百姓挨饿,人相食……如今天下安宁,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,不顾天下百姓呢?”
“你是说姚广孝吧?”
“嗯!”
朱权脸色严肃几分,承诺道:“既然如此,那我立刻让人抓了姚广孝,把他下狱,怎么样?”
“啊?”蔡巍惊讶地抬头,这处罚是不是太重了?
虽说两人不对付,但在蔡巍看来,姚广孝确实有才能,东北翻天覆地的变化,有一半是姚广孝的功劳。
朱权接着道:“您不满意?那好,本王立刻斩了姚广孝,给你出气!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行?”蔡巍是实在人,姚广孝又没犯什么大错,至于吗?
“本王也想清楚了,就按蔡长史的意思,把东北的情况如实禀报朝廷,到时候,什么忤逆圣上、大逆不道、胡作非为……这些罪名,一股脑扣在本王头上,本王就算不死,藩地恐怕也保不住了。”
“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啊!”
朱权脸色十分肃穆,说道:“到那时候,咱大宁的百姓是不是又要回到从前?盗贼横行,吃不饱饭,朝不保夕……您难道想看到那一幕吗?”
蔡巍愣住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倒不在意自己的性命,可咱们大宁的百姓呢?这十年,咱们做了多少努力,你心里清楚?难道忍心看着这一切毁于一旦吗?”
“我一直很尊敬您,敬佩您的才能。却没想到,您因为一点小事,就生出致仕的念头……难道您就想回家安享晚年吗?”
蔡巍被说得十分羞愧,低着头红着脸,嗫嚅半天,才开口道:“老臣不是想逃避,只是觉得,像您这样的皇子,应当以陛下为榜样,每天认真批阅奏章。”
“父皇?你见过父皇?”
朱权急忙询问,他是在就藩路上穿过来的,整整十年,连父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“当然了,老臣是大宁长史,深受陛下重视,自然被陛下召见过几次。”
朱权摸着下巴,思索着问道:“父皇长什么样?”
蔡巍比划起来:“当今陛下啊,那是有异象的,他个子很高,比我高出两三个头,手臂啊……像大腿一样粗壮,一只手就能抓起黑熊……眼里闪着金芒……”
朱权懵了,这描述的还是人吗?
“父皇真的是这样?”朱权疑惑地问道。
“当然了!”蔡巍坚定地说道:“陛下以乞丐出身,恢复我汉室江山,难道不是天命所归?难道不是天生异象吗?”
“也对!”朱权一想起后世老朱的鞋拔子脸,就觉得膈应,满清误我三百年啊,把老朱的画像画成什么样子了?
就在这时,姚广孝前来拜见,得到允许后,便带着朱元璋一同进来。
朱元璋抬起头,打量着大殿的布置,最后看向前方,一眼就认出,眼前这个满脸英气的人就是皇十七子朱权。
朱元璋本以为,朱权一定会惊慌失措,或者浑身颤抖着跪下。
可没想到,朱权只看了他一眼,就坦然问道:“道衍,这是谁啊?”
朱元璋懵了,才十年没见,朱权竟然认不出他了?
“你是朱权?”朱元璋问道。
朱权一愣,这老头也太无礼了,要知道,在东北这地界,还没有这么狂妄的人。
“没错,我就是皇十七子朱权!”
一听这话,朱元璋莫名火大,怒斥道:“你好歹是个皇子,穿得乱七八糟,衣冠不整,一点皇子的威仪都没有,是不是在这里待久了,也变得像塞外胡人一样了?!”
朱权顿时被骂懵了,这老家伙胆子真大。
他刚想拍案而起,姚广孝急忙道:“殿下啊,您别看此人年纪大了点,瘦了点,固执了点,但他有大学问啊,懂得怎么治政,比蔡巍强多了,比贫僧也略胜一筹!”
朱权顿时来了兴趣,姚广孝精通佛儒道三家学问,又深谙人心,智计无双,要说能稳胜他的人,恐怕只有开国第一谋士刘伯温能和他一战了!
这人平平无奇,竟有这样的才能?
蔡巍根本不信,就姚广孝这人品,能举荐出什么好人?
蔡巍当即考校道:“政事繁杂,不只涉及民生,还有水利、农桑、商业,就连市场上的粮价,也要了如指掌,你懂这些吗?”
朱元璋脸色平静,嗤笑道:“你说的这些,不过如此。如今天下安定近三十年,有些地方耕地不足,有些地方缺少百姓,所以要迁徙百姓……”
朱元璋说得很详细,蔡巍听得目瞪口呆。
这人真有才能啊!
他急忙摇头道:“你是从关内来的,肯定知道朝廷的消息,所以才在这里大放厥词。我好几年没离开过大宁,自然不知道。”
“呵,那就说说你们大宁的事吧。”
朱元璋毫不犹豫,开口解释了分封的原因,还有如何治理人丁稀少的问题,从农桑到水利,各个方面都讲得很清楚。
蔡巍张大了嘴,道心受到严重打击。
他当了十年长史,竟然还不如一个外来的老头?
难道自己的能力这么差吗?
朱权很惊奇,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老头,竟然这么厉害。
蔡巍在治理地方上,确实有独特的天赋和见解,可要是和老朱比治政,那就是被降维打击了。
老朱是谁啊?他不是元末的皇帝!
他是当了三十年皇帝,水里来火里去,开局一只碗,一统江山的铁骨铮铮的硬汉子!
蔡巍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,沉默许久,大声道:“我大宁地处边关,边境线漫长,所以凡是善于治政的人,必须精通军事,你知道怎么用兵吗?”
“这种粗浅的问题,我根本不屑回答。我旁边这个车夫,跟随我几十年了,都比你懂得多!”
李文忠默默抬起头,普天之下,有资格称他为车夫的,恐怕也只有朱元璋了!
李文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,这才缓缓开口谈论起用兵的关键所在。大到排兵布阵的策略,小到利用地形的技巧,以及怎样根据战场局势的变化灵活调整战术。李文忠侃侃而谈,说得条理分明,活脱脱就是一位深谙兵法的大家。蔡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他的手微微颤抖着,结结巴巴地问道:“这……你上过战场?”“嗯,打过几次仗,这不过是我的一点浅薄体会罢了……”蔡巍咬了咬牙,对着朱元璋和李文忠拱了拱手,然后又转身看向朱权,大声说道:“殿下,论起才能和智谋,蔡巍就如同萤火微光,而这两位先生却好似皓月当空,恳请殿下一定要善待这两位贵客!”朱权也被深深打动了。大宁最缺少的是什么?就是人才啊!朱权猛地抓住朱元璋的胳膊,就往座位那边拽,朱元璋惊讶地看着朱权,问道:“你这是要干什么?”“哈哈,你可愿意做本王的舍人?”“舍人?”朱权骄傲地抬起头,大声说道:“我,朱权,我的父亲是大明皇帝,我是大明的宁王,在大宁这一片,我有上千里的封地,几十万的百姓,怎么样,跟着**吧,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!”朱元璋眯起眼睛,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朱权,皱着眉头说道:“不过是个小小的舍人,我不愿意!”“哈哈,那我任命你为大宁的宰相,怎么样?”朱元璋故作惊讶,一脸诧异地看着朱权,问道:“宰相制度不是已经被废除了吗?而且,你有任命官职的权力吗?难道不需要向朝廷禀报吗?”听到这话,朱权咧嘴笑了起来。姚广孝也跟着哈哈大笑。朱权得意洋洋地说道:“废除丞相的是我父皇,和我朱权有什么关系?向朝廷报备?根本就不需要,只要你想当宰相,我就能任命你为宰相,怎么样?满意了吧?”蔡巍一脸愁容,神色黯淡。朱元璋愣住了,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嚣张的人。“你为什么要任命我为宰相?”朱权拍着胸脯说道:“本王向来贤明,最喜欢和有才能的人结交!本王看你很顺眼,以后就在这大宁住下吧,放心,你的衣食住行我全包了……”姚广孝也趁机劝说道:“跟着燕王能有什么前途?咱家殿下是要成就大事的,等到天下人心归附的时候,一举让这天地换个模样……到时候,你就成了大明真正的宰相了!”朱元璋看了看朱权,又看了看姚广孝。好家伙,这一屋子全是反贼啊!“这……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稍微隐藏一下,遮掩遮掩吗?”朱权摊了摊手,不屑地笑道:“有什么好藏的,要遮掩给谁看?”看着大殿里众人无动于衷的样子,朱元璋的心沉到了谷底,如果说燕王只是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,那这个朱权简直就是把造反两个字写在脸上了!沉默了好一会儿,朱元璋才接受了这个现实,尽管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,但表面上却还是十分平静,他看着朱权的脸,说道:“好,我做你的舍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