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朱元璋眼底寒光乍现,李文忠慌忙拽住他的衣袖,将人拉到僻静角落,压着声音劝道:“陛下万万息怒,莫要因一时冲动坏了大局!”
“这口气我咽不下!”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,指节攥得发白,“我现在就提刀去宁王府,劈了那个混账东西!”
“陛下怎能偏听偏信?”李文忠急得额头冒汗,“万一有人故意撺掇您呢?”
“证据摆在眼前,我又不是老眼昏花!”朱元璋甩开他的手,“难道连是非都辨不清?”
“可您拎着刀闯王府,就能定宁王的罪?”李文忠死死拦在他身前,“凡事得从长计议啊!臣总觉得,宁王殿下不是那种歹毒之人。”
“还怎么冷静?”朱元璋仰头长叹,虎目泛红,“我晚查一天,就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遭他的祸害!”
在他心里,朱权为了建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宁城,不知耗了多少民力,贪了多少国库粮饷——每块青石板下,怕都埋着百姓的枯骨!
“苛政猛于虎!我一刻也等不了,现在就出城,看看那些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!”朱元璋说罢,拂袖便往城门走。
出了城,朱元璋一路走一路打量,果然见东北地广人稀,沿途不少房屋都荒弃了。他摇着头叹道:“这些百姓,定是被朱权逼得背井离乡了!”
但凡看见一点不顺眼的,他都要往朱权身上扯:“那片荒着的耕地,也是他折腾的!”
“陛下,那是盐碱地,种不了庄稼啊。”李文忠无奈解释。
“你看那头瘸了腿的驴!”朱元璋指着远处,“肯定也是朱权祸害的!”
李文忠哭笑不得,恰巧见个挺着大肚子的农妇路过,便揶揄道:“那陛下看这位大嫂,也是宁王害的?”
“那倒不至于,朱权再混账,也不至于对孕妇下手。”朱元璋说完,快步拦在农妇面前,堆着笑问:“我是外地来做买卖的,能讨碗水喝吗?”
“当然行!”农妇捋了捋鬓边碎发,笑得爽朗,“我家汉子就在前面地里干活,跟我来吧。”
朱元璋跟着走了几十步,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——
漫无边际的农田里,金色麦浪随风翻涌,像铺了一地碎金,麦芒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几十个百姓在田间忙碌,与这丰收的景致融成了一幅画。
“这……这是大丰收?”朱元璋难以置信。
“那可不!”农妇递过一碗凉茶,笑道:“不光这儿,今年整个大宁都收成好,朝廷还减了租子,这几年都不用愁吃的啦!”
“朱权那个混帐,居然还能办件人事?”朱元璋喃喃自语。
“你刚才说谁?”农妇瞬间沉了脸,瞪着他问。
“说朱权是混帐啊,怎么了?”朱元璋不解。
“呸!”农妇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,狠狠摔在地上,“宁王殿下的名讳,也是你能糟践的?要不是看你年纪大,非得叫人揍你不可!”
朱元璋愣住了:“我骂他一句,能有多大事?”
农妇叉着腰,指着他的鼻子道:“我们能活到今天,全靠宁王殿下!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,你骂他,就是骂我们所有人!”
“骂他怎么了?”朱元璋火气又上来了,“他在这儿横行霸道,坏事做绝,别说骂,我以后还要……”
话没说完,农妇就扯着嗓子喊起来:“大伙快来!有人故意侮辱宁王殿下!”
田里的百姓听见喊声,纷纷撂下农具围过来,个个眼神不善地盯着朱元璋。李文忠赶紧挡在朱元璋身前,绷紧了神经。
人群里走出个满脸皱纹的老者,抬手按住激动的众人,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朱元璋:“你为何要败坏宁王的名声?”
“你们受了他的小恩小惠,自然帮他说话。”朱元璋冷声道,“可他为了建大宁城,强征乞丐挖河修路,难道我不该替那些乞丐讨个公道?”
“呵,你这是以偏概全!”老者摇摇头,冲人群里喊,“刘二,你以前是不是乞丐?”
“是!”人群里挤出个矮壮汉子,粗着嗓子道,“你懂个屁!宁王是让我们挖河修路,可事后给了我们房和地!我现在有三十亩良田,还娶了媳妇,比当乞丐强一万倍!”
朱元璋心头一震——朱权征乞丐,竟是为了安置他们?
“可他横征暴敛,只顾自己享乐,从没管过百姓死活!”朱元璋仍不服气。
“简直胡说八道!”百姓们顿时议论纷纷,老者认真道:“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浑话?”
“我亲眼所见!”
“那你肯定是误会宁王了。”老者指着田里的农具,“你看我们用的铁锄、铁耙,比以前的木农具好用多了;还有这曲辕犁,改了弯度,两个人就能拉动。这些都是宁王教我们做的!”
“你是说,这些都是朱权琢磨出来的?”
“对啊!除了农具,他还教我们修水车、轮作土地、建水闸堤坝。说句不好听的,没有宁王,我们还得饿肚子!”
朱元璋望着眼前的金色麦浪,眯起了眼——难道真错怪朱权了?
可不对啊,朱权以前做的那些事,桩桩件件都像个纨绔子弟,怎么会做这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?
“我听说东北匪盗猖獗,十个里有七个是贼,官府都不敢管。”朱元璋又问,“你们收这么多粮食,就不怕被抢?”
“不瞒你说,小老儿我以前就是盗寇。”老者笑了笑,提起往事满是感慨,“别看我现在瘦,当年我一手拿一把砍刀,从河西村砍到河东村,三天三夜都没眨眼!”
朱元璋听得目瞪口呆——这世道是反过来了?盗贼当里正,乞丐分田地,那普通百姓还有活路吗?
“按大明律法,做过盗寇的要入民籍,得服三年徭役!”朱元璋皱眉道。
“哈哈,大明的律法,管得到东北吗?”众人哄笑起来,纷纷调侃。
朱元璋心里一惊,压低声音道:“你们知不知道,朱权还有谋反的心思?”
“谋反?啥是谋反?”十几个人叽叽喳喳议论起来。老者拍了拍手,给大家解释:“就是对朝廷不满,想夺了皇帝的位子。”
话音刚落,就有个年轻人不满地骂道:“皇帝的位子本来就该是宁王殿下的!现在要传给别人,南京的皇帝是不是想谋反?”
朱元璋瞬间僵住——还能这么颠倒黑白?
“没错!除了宁王,哪个皇子有这本事?”
“他们给宁王提鞋都不配!我看燕王朱棣没谋略,湘王朱柏缺心眼!”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全是大逆不道的话,朱元璋听得外焦里嫩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。
今天的一切,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。朱权明明整日玩乐胡来,怎么就成了人人称赞的贤王?自己不是在做梦吧?
“都别瞎说,散了吧!”老者见朱元璋一脸茫然,挥挥手让众人回去干活,又笑着招呼他,“贵人坐,我给你慢慢讲。”
朱元璋满心疑惑,跟着老者坐到树荫下。
“宁王刚来的时候,东北确实乱得很,兵匪一家,百姓活不下去。”老者开口道,“宁王带着亲兵,把那些欺压百姓的地主乡绅都抄了家。”
“至于盗寇,大多是被逼上山的——谁有口饭吃,愿意当人人喊打的贼?宁王就招安他们,编进户籍,不到两年,就把盗寇都安置好了。”
朱元璋眼睛一亮:“然后呢?”
“又过了一年,宁王把东北的田地都分了,不管是百姓还是地主,都得干活,人人平等,没有尊卑之分。”
朱元璋唔了一声。
“后来宁王定了律法,其实很简单,就是护着百姓——不管是盗寇、地主还是官员,都不能随便欺负人。”
“我见过宁王一次,那时候他才十七八岁,长得俊朗得很。我想给他下跪,他死死拉着我的手不让,还帮我整理衣服。”老者说着,脸上满是怀念,“我当时怕手上的泥溅到他身上,可他一点都不介意,还笑着跟我聊天。后来我三个月都没舍得洗手……”
老者的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,可每一句都让朱元璋心头震撼——朱权竟真有这般贤能?
“后来宁王还禁了赌坊、青楼,不许买卖人口,教百姓识字,说是扫盲。现在除了傻子,谁都能认几十个字。”
“不许买卖人口?那百姓养不起孩子,难道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?”朱元璋追问。
“哈哈,现在谁家还养不起几个孩子?”老者笑道,“这些年我们挖河修路、开垦荒地,宁王还弄出个火药,嘭的一声就能炸开山头。我们都觉得,宁王是有天命的,不然哪来这么大的本事!”
朱元璋不敢置信地问:“你是说,整个东北的百姓,都能住上房、吃上饭、穿上衣?”
“那可不!”老者笑得满脸皱纹,“说真的,我活了这么大,没见过宁王这么好的人。以前乡里叫权子乡,为了避宁王的名讳,改成了龙子乡。”
朱元璋听得脸都抽了——这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!只有皇帝才能避讳啊!把“权”改成“龙”,这分明是把野心写在了脸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