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白月光却是我的催命符
精彩片段
我蜷在柔软的沙发里,薄毯搭在膝头,额角的纱布渗着丝丝凉意。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,我熬到凌晨,只等来沈确一条不带温度的消息:“薇薇车祸失血过多,医院血库不够,你马上过来。”我攥着那张印着“先兆流产,需静养”的孕检单,在冷风里站了足足十分钟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抽完四百毫升血,我脸色惨白得扶着墙才能站稳,隔着病房门听见沈确柔声哄着白薇:“没事了,别怕,不过一袋血而已,她身子结实,死不了。”那一瞬间,我紧紧捂住小腹,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,正随着被抽走的血液一起,悄无声息地流失了。
银质烛台上的三根长烛已经烧到了底,融化的蜡液堆成丑陋的小丘,凝在烛台的纹路里。面前的牛排早凉透了,表层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脂,像结了薄冰的湖面。醒酒器里的红酒氧化过度,色泽沉得发暗。我坐在长桌的一端,望着对面空空的座椅,指尖凉得发僵。
胃里泛着细碎的、持续的坠痛,像有根细线在往下拽。我下意识把手覆在小腹上,那里还平坦着,却仿佛能感知到另一个微弱的脉搏,正和我的心跳同频。医生的叮嘱还在耳边打转:“孕酮偏低,有先兆流产的迹象,必须卧床静养,千万不能情绪激动。”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消息告诉沈确。
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烛光里亮起来,刺眼的白光逼得我眯了眯眼。是沈确的消息,没有称呼,没有寒暄,只有冷冰冰的指令:“薇薇车祸失血过多,医院血库不足,你马上过来。市一院急诊。”
指尖像被电到似的猛地缩回,手机差点滑落在地。我攥紧了它,金属边框硌得掌心生疼。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,在我脸上投下扭曲晃动的暗影。我起身走到窗边,夜风冷得刺骨,吹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楼下花园的地灯孤零零亮着,照着空无一人的小径。
我低头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,又看了看手里被捏得发皱的孕检单——白纸黑字的诊断,旁边标着醒目的红色警告。十分钟,或许更久,我就那样站着,直到小腿传来僵硬的酸痛,直到腹部的坠痛再次清晰地袭来。我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指,在对话框里慢慢敲下一个字:“好。”
发送。
市一院的急诊大厅永远弥漫着一股混乱的气息,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焦灼的恐惧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砖上,映出来往匆忙的鞋底和移动病床的轮子。我穿过嘈杂的人群,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重,手心浸出的虚汗粘腻得难受。
沈确站在采血室外的走廊里,背对着我。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大衣,肩线利落,身影挺拔,和周围哭嚎、焦灼的人群格格不入。听见我的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走廊顶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,在他眼窝和鼻翼两侧投下深深的阴影,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格外冷酷。
“怎么这么慢?”他开口,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,眉头紧紧皱着。
我喉咙干得像堵了一团沙子,张了张嘴,声音发哑:“沈确,我……”
“薇薇在里面等着用血。”他直接打断我,目光甚至没在我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一秒,就转向了采血室的窗口,“RH阴性血,医院临时调不到,别耽误时间。”
那阵坠痛又涌了上来,这次更清晰,带着隐隐的、不祥的钝感。我下意识弓了弓背,手指蜷起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我身体不太舒服,今天下午刚去了医院……”我试着把话说完,想把兜里那张孕检单拿出来。
“姜晚。”他猛地转过头,眼神锐利得像冰锥,直直刺了过来,“薇薇情况危急,失血过多,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。你能不能懂点事?”
“闹脾气”三个字,像细针一样扎进耳膜。我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,卡在喉咙里,变成一团酸涩的硬块。我望着他的眼睛,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——面色惨白,嘴唇没一点血色,看上去大概真的像个“不懂事”的女人。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经没了任何情绪。“……好。”
采血的护士是个中年女人,看见我时愣了一下。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吃饭了吗?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她一边准备器械一边问。
我摇了摇头,没说话,只是伸出了胳膊。橡胶止血带绑上来,勒得紧紧的,皮肤下的血管微微凸起。酒精棉球擦过皮肤,凉得刺骨。针头刺入的瞬间,我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。
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迅速流走,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体温正随着血液一点点被抽离。头晕得厉害,眼前开始发黑,金星乱冒。我用力掐着另一只手的手背,靠疼痛维持着清醒。
抽到一半的时候,护士的眉头越皱越紧。“你确定没事?你这反应不太对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得厉害,“抽吧,快点。”
四百毫升。终于结束了。
护士拔出针头,用棉球压住针眼,眼神里带着不赞同和怜悯。“按紧,多按一会儿。去旁边休息区坐会儿,喝点糖水。”她指了指走廊尽头。
我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来,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。耳鸣声尖锐地响着,盖过了周围的嘈杂。世界在我眼前旋转、倾斜。我一步一步挪向那间VIP病房,说不清为什么还要过去,大概是身体里还残留着一丝可悲的惯性。
病房的门虚掩着,透出里面温暖的鹅黄色灯光,和外面惨白的急诊走廊判若两个世界。我停在门口,冰冷的门板抵着额头,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。
里面传来沈确的声音,是我三年婚姻里从未听过的温柔,低醇得像化开的蜜糖。“还疼不疼?别怕,血输上了,没事了。”
接着是白薇细细弱弱、带着哭腔的回应:“确哥……我好害怕……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“不怕了,都过去了。”他的声音更柔了,像在哄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,“一个血袋而已,她身体好,抽点血死不了。你没事最重要。”
“她”……身体好,死不了。
我按着针眼的手指猛地用力,棉球下刚止住血的针孔似乎又被挤开了,温热的液体渗出来,浸湿了棉球。可这点温热,远不及心口那块瞬间被冻僵、又被钝器狠狠砸碎的疼。那疼来得迅猛又具体,像一把生锈的冰锥,从胸腔正中捅进去,再缓慢而用力地旋转。
小腹的坠痛在这一刻骤然加剧,变成了明确的、下坠的绞痛。我猛地弯下腰,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肚子。眼前彻底黑了下去,天花板的灯光碎成无数片扎眼的亮斑。耳边沈确那句“死不了”还在嗡嗡回荡,和尖锐的耳鸣搅成一团。
扶着墙的手滑了一下,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可我感觉不到膝盖的疼,只感觉到腿间有一股温热,正缓慢地、不容置疑地涌出来。
那一瞬间,我捂着小腹,清楚地知道——有些东西,和那四百毫升血液一起,彻底流走了。
我在家里躺了三天。说是家,倒不如说是个空旷华丽的囚笼。腹部的绞痛和断断续续的少量出血,让我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。家庭医生来看过,开了药,委婉地重申了静养的必要,眼神里总带着点欲言又止。我没力气去探究那眼神里的含义。
第四天下午,阳光难得带了点暖意,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一小条晃眼的光斑。我蜷在客厅靠窗的沙发里,身上盖着薄毯,手里捧着本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小腹还隐隐作痛,像盘着一条冰冷的蛇。
门铃响了。佣人去开门,紧接着,我听见了那个让我胃部瞬间收紧的声音——清甜、娇柔,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。
“晚晚姐在家吗?我是白薇,我来看看她,顺便……道谢。”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又笃定,一步步朝这边靠近。我放下书抬起头,看见白薇穿了一身米白色羊绒连衣裙,外罩浅驼色大衣,妆容精致得体,脸色红润,哪里像几天前才经历过“危急车祸”“失血过多”的人?
她手里捧着一大束……不,那甚至不能叫“束”,那是一片盛大怒放的红玫瑰“花海”,几乎要把她纤细的身形都淹没了,浓郁的花香霸道地瞬间占满了整个客厅。
她把那捧“花海”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,花朵挤挤挨挨的,有几枝甚至蹭到了我的毯子。“晚晚姐,谢谢你那天给我输血。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。”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,姿态优雅,笑容真诚得无懈可击。
“本来想买点补品,又觉得俗气。正好路过花店,看到这些玫瑰开得正好,就全买下来了。确哥说,这家店的花是整个市里品相最好的。”
她顿了顿,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这个动作让她脖颈上那道细碎的、钻石镶嵌的流光清晰地露了出来。那是一条项链,链子极细,坠子是颗泪滴形的蓝宝石,周围密镶着碎钻,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,折射出冰冷又璀璨的火彩。
我认得那颗宝石。上个月苏富比拍卖行的图录,沈确随意翻看过,我当时还指着它说:“这颗‘海蓝之谜’真美。”他当时头也没抬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哦,这个啊,”白薇顺着我的目光,指尖轻轻抚过那颗蓝宝石,笑容羞涩又带着点炫耀,“确哥非要送我,说是给我压惊。我说太贵重了不要,他偏不听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地看向我:“其实我觉得,心意最重要啦,礼物本身值多少钱,反而没什么意思。不像姐姐你,”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掠过我空荡荡的颈间,最后落在我左手无名指那枚素圈婚戒上,声音放得更柔,“总戴这些简单的东西,看着……倒也挺别致。”
我左手的手指蜷了一下,素圈铂金戒指硌着指根。这是我结婚时,沈确亲手给我戴上的。不是什么名贵珠宝,甚至没有钻石,只有内圈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确”字,是他自己设计的,说代表独一无二。三年来,我从未摘下来过。
空气里玫瑰的香气甜得发腻,几乎让人窒息。我胃里一阵翻搅,分不清是因为身体不适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对了,晚晚姐,”白薇忽然站起身,像是好奇似的打量着客厅一侧的多宝格,“你这里好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呢。”
她走过去,脚步轻盈,手指眼看就要拂过一个用软绸小心垫着的冰裂纹瓷质小香盒。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不是什么古董名器,只是她生前用来放零碎香片的小盒子,釉色温润,冰裂纹理细腻得像蛛网。
我瞳孔猛地一缩,几乎是本能地厉声道:“别碰那个!”
与此同时,我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,撑着沙发扶手就想站起来阻止她。白薇像是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,手指一抖,非但没收回,反而“不小心”碰到了香盒的边缘。小巧的瓷盒晃了晃,从多宝格上掉了下来。
“啊!”白薇短促地惊叫一声。
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。我看着瓷盒在空中翻滚,冰裂纹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,然后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摔在大理石地面上,四分五裂。碎瓷片溅开,有几片甚至滑到了我的脚边。
心脏像是被那只瓷盒同时砸中,骤停了一拍,随即爆开密密麻麻的刺痛。我盯着那一地碎片,母亲模糊的笑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,喉咙像被死死扼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指纹锁解锁的“嘀”声,紧接着是沈确熟悉的脚步声。他迈步进来,正好看见我半撑起身子,手还朝着白薇的方向伸着,而白薇站在多宝格旁,捂着嘴,眼眶瞬间红了,泫然欲泣,身体微微颤抖,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。
沈确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——红得刺眼的玫瑰,地上碎裂的瓷片,白薇惊惧的模样,还有我没来得及收回的、僵在半空的手。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,眉头紧锁,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箭,直直射向我。
“姜晚!”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,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每个字都砸在我耳膜上,“你又在欺负薇薇?!”
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床头柜上无声地亮起,惨白的光照亮了一小块桌面。我正半靠在枕头上,小腹的隐痛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不断。自从那天之后,出血断断续续的,总不见好。家庭医生来看过,只让我继续静养,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。
是邮件提醒。发件人是个陌生的、乱码似的账号。标题只有两个字:“真相”。
指尖冰凉,我犹豫了几秒,点开了邮件。没有正文,只有几个附件——几张照片,还有一个聊天记录的截图。
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,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。
第一张,是白薇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,背景是灯火迷离的酒吧卡座,她几乎半个身子都偎在男人怀里,脸颊酡红,笑靥如花,男人的手搂着她的腰,姿态亲昵。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清晰地显示着——恰好是白薇“车祸”发生的前一晚。
第二张,是几天后,同一家医院附近的花园长椅上,白薇靠在那男人肩上,手里拿着一支冰淇淋,笑容轻松惬意,哪里有半分重伤初愈的憔悴?时间戳,正是她躺在VIP病房里、抽了我的血、被沈确柔声安慰的那天下午。
聊天记录的截图更长。两个昵称分别是“薇”和“阿森”。
“薇”发着撒娇的表情包:“今晚老地方?想你了。”
“阿森”回复:“不怕你家那个冷面阎王发现?”
“薇”说:“他?眼里只有他的公司,再说了,他现在正忙着哄他家那位‘沈太太’别闹呢,我出个‘车祸’,他心疼还来不及。”
“阿森”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:“你这招真绝。”
“薇”回:“谁让她占着位置呢?不过也快了,等‘车祸’后遗症需要修复手术,还得用上她的血呢。RH阴性,稀有着呢,废物利用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针,密密麻麻扎进眼球,钉进脑子里。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抖,指尖用力到泛白,手机冰冷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里。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,恶心得想吐,喉咙口涌上一股酸涩的铁锈味。
原来如此。原来“车祸”是假的,“危急”是演的,需要我的血,是为了什么该死的“修复手术”?
血液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褪去,留下一身冰冷的虚汗。我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。我冲出卧室,手里紧紧攥着手机,像攥着一块烙铁。
沈确在书房。门没关严,透出暖黄的光线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。我推开门,他正对着电脑屏幕,侧脸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有些疲惫。听见声音,他抬眼,看见是我,眉头习惯性地蹙了一下,是那种被打扰的不悦。
“有事?”他的声音冷淡。
我把亮着屏幕的手机递到他面前,声音干涩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:“沈确,你看……看看这个。”
他扫了一眼屏幕,目光在那几张照片和聊天记录上停留了不到三秒,随即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一种厌烦的、了然的冷漠。他甚至没有伸手接。
“什么东西?”他问,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。
“白薇,”我吞咽了一下,喉咙发紧,“她根本没有车祸。她在骗你。这些照片,还有聊天记录,时间都对得上……”
“姜晚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陡然沉了下去,带着压抑的怒意。他推开椅子站起来,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。他一把夺过我的手机,看也不看,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,然后狠狠地、将那薄薄的机器摔向墙角!
“砰——!”
手机撞在墙壁上,屏幕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,又反弹到地面,彻底黑了屏。
“你伪造这些东西,不觉得恶心吗?”他逼近一步,气息喷在我脸上,冰冷的,带着怒火,“薇薇单纯善良,不像你,姜晚,满心满眼都是算计!你就这么容不下她?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诬陷她?!”
我被他吼得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框上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我看着他暴怒的脸,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嫌恶和笃定,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子,在我心口反复拉锯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我查了IP,想说我找人初步验证过照片没有PS痕迹……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在他的审判下,我的任何辩白都苍白可笑。
他似乎觉得还不够。他转身,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——那是个褪了色的、边缘有些毛糙的红色平安符,用粗糙的黄布缝着,是我三年前一步一叩首,在城郊最灵验的寺庙为他求来的。他一直放在钱包夹层里,我曾以为那是他珍视的,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他捏着那个平安符,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,然后走到书桌旁的垃圾桶边,当着我的面,没有丝毫犹豫,松了手。
小小的红色符袋,轻飘飘地落进垃圾桶里,落在揉皱的废纸和烟蒂之间。
“你的东西,”他背对着我,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碴,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即将碎裂的神经上,“和你的心一样脏。”
公司出事的消息,我是从财经新闻的推送里看到的。沈氏集团核心项目数据泄露,股价开盘暴跌,外界传言四起。那几天,家里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似的,佣人走路都踮着脚尖。沈确很晚才回来,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酒气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,像个游魂似的在空旷的别墅里移动,小腹的隐痛时刻提醒着我身体的脆弱和未愈的伤口。
那天下午,我窝在二楼的阳光房里,试图让自己被稀薄的暖阳包裹,驱散骨头缝里的寒意。楼下突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,一声声,像是踩在我的心口上。
书房的门被“嘭”地一声撞开——不是推开,是撞开。沈确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文件,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死白。他眼睛里布满红血丝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目光扫到我身上时,那里面翻涌的暴怒和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。
“姜晚。”他声音嘶哑,一步步走过来,皮鞋踩在昂贵的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、压迫的声响。
我下意识地站起身,薄毯从膝盖滑落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他走到我面前停下,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、隔夜的酒气,还有一种冰冷的、陌生的气息。他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我,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肮脏的、充满恶意的证物。
然后,他扬起了手。
不是打我,而是将手里那叠厚重的文件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摔在我脸上!
“啪!哗啦——”
纸张坚硬的边缘划过我的脸颊颧骨,火辣辣地疼。文件散开,雪白的纸页在空中飞舞,然后纷纷扬扬落在我身上、脚边。有几张甚至拍到了我的眼睛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“姜晚!我真是小看你了!”他的怒吼在空旷的阳光房里炸开,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,“为了钱?!为了报复?!你什么都做得出?!”
我被打懵了,脸颊刺痛,眼前发花,耳朵里全是他狂暴的质问。我低头看向脚边散落的纸张,上面印着复杂的图表、数据,还有几份转账记录的截图,收款方是个陌生的海外账户,而关联信息……竟然指向了我名下早已废弃不用的一个旧邮箱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我……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弯腰想去捡那些纸,想看清楚那荒谬的指控。
“不是你?”他冷笑,笑声里全是刺骨的嘲讽和不信,“证据确凿!这个账户,这个邮箱,除了你还有谁知道?嗯?姜晚,你告诉我!”
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,强迫我抬起脸面对他:“我沈确哪里对不起你?让你恨到要毁了我?!毁了沈氏?!”
手腕剧痛,但更痛的是他眼里的恨意,那么真切,那么汹涌,几乎要将我溺毙。我想解释,那个邮箱我早就忘了密码,那个账户我根本不知道存在……可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被怒火烧得扭曲的脸,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变成破碎的气音。
解释?他会听吗?在他心里,我早就是个“满心算计”、“心肠脏透”的女人了。
我的沉默,在他眼里成了默认。他猛地甩开我的手,我踉跄着后退,腰撞在身后的小圆桌上,上面的花瓶晃了晃,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清水和破碎的花瓣溅了一地。
他不再看我,像个下达最终判决的法官,声音冰冷而残酷:“从现在起,你好好待在家里,哪也别想去。你的所有银行卡、信用卡,我已经全部冻结。护照、身份证,交出来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不容置疑。
我扶着桌子,浑身发冷,看着他摊开的手掌——那纹路清晰的手掌,曾牵过我,也曾甩开我。我慢慢地、一点点地从口袋里掏出薄薄的钱夹,抽出里面的证件,递了过去。指尖碰到他的掌心,一片冰凉。
他一把抓过,看也不看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住,没有回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砸在我空荡荡的胸腔里:“这是你欠我的。”
门被摔上,发出震天的巨响。
阳光房里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,像一场无声的葬礼。我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,四周是散落的“罪证”和破碎的瓷片。脸颊被文件划破的地方,开始渗出血珠,细细的,温热的。我抬手擦了一下,指尖染上一点猩红。
哪也别去。
我欠他的。
今天是我的生日。
空气里有种粘稠的甜腻感,是窗外过分灿烂的阳光带来的假象。家庭医生早上来过,面色凝重地告诉我,出血虽然暂时止住了,但孕酮值又低了,胚胎非常不稳定。
“今天尤其要小心,任何情绪波动、剧烈活动,都可能导致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眼神说明了一切。他开了新的药,叮嘱我务必卧床。
我躺在卧室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繁复的石膏花纹,手指轻轻搭在小腹。那里依旧平坦,安静。但我知道,里面有个小小的、脆弱的生命,正在无声地挣扎。
床头柜上,放着一小片白色的药,和水杯。旁边,是我几天前就打印好的、签了名字的离婚协议。我把它放在这里,像一份给自己的生日祭品。
手机响了。不是铃声,是那种催命似的震动,贴着木质柜面,发出沉闷而持久的嗡嗡声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是沈确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快要暗下去,才伸手拿过来,接通。没有说话。
“姜晚,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音有些嘈杂,像是在医院走廊,“薇薇的修复手术需要备血,RH阴性,医院临时调配不到。你现在立刻过来,市一院,老地方。”
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,不容置疑的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和询问。仿佛我只是一台随叫随到的、可再生的血库。
我的喉咙像是被一把砂纸堵住了,摩擦得生疼。
意识像是从漆黑的深海里一点点往上浮,沉得坠人,滞涩得发慌。最先醒过来的是嗅觉,呛人的消毒水味裹着一丝淡得发腥的血味,钻得人鼻腔发疼。接着是听觉,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地响着,单调又规律,远处飘来模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,隔着一层膜似的。最后才是知觉,全身上下像被重型卡车碾过似的,酸得软,痛得木,尤其是小腹那块,空落落的,坠着一团钝重的、像被掏走了什么的虚无感。
我睁开眼。入目是病房白得发惨的天花板,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发着轻响。左手手背上扎着点滴,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往身体里钻,冷得人指尖发麻。我没动,也没转头,就那么睁着眼,盯着那片晃眼的白。身体深处某个地方,那个曾经有过微弱跳动的角落,此刻只剩一片死沉的冷。
它不在了。
在我躺到这里之前,在我签下名字之前,在我最后一次低声求他之前,它就已经跟着那些温热的血,一起流走了。
不知道盯了天花板多久,病房门突然被猛地撞开,砸在墙上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沈确走了进来。他还穿着昨天那件衬衫,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,眼睛里是我熟悉的焦躁和不耐烦,半分担忧半分愧疚都找不到。他的目光扫过我惨白的脸,最后定在我眼睛上,那里面翻涌的全是冰冷的怒意。
“姜晚,”他开口,声音压着情绪,哑得发糙,“你为什么不接电话?薇薇手术很成功,她醒过来第一个就要谢你,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,你一个都不接?你知道她有多难过吗?她身子才刚有点起色,你就不能让她省点心?!”
他的质问像一串冰雹,劈头盖脸砸下来,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撞出回音。每一句,都在心疼白薇的“难过”,每一句,都在怪我“不懂事”。
我很慢很慢地转过头,看向他。他的脸在我视线里有点发花,却又清晰得刺眼。我看着他拧成结的眉头,看着他气得抿紧的唇,看着那双曾经让我一头栽进去、如今只剩冰碴子和厌烦的眼睛。
真奇怪。心口那块地方,没有预想里撕心裂肺的疼,只有一片麻木的、空落落的凉。好像那里早就空了,连疼的资格都没了。
我没接他的话,只是费力地抬起没扎针的右手,撑着身子往枕头边挪,指尖在枕头底下摸索着。很快,指腹碰到了纸张冰凉的边缘。我把它抽了出来——是那份早就签好我名字的离婚协议。
我抬起手,身子太虚,胳膊抖得厉害,可我还是稳稳地,把那张纸递到了他面前。纸很薄,飘在空气里却像坠了千斤重。
沈确的目光落在协议上,落在我签名的那栏。他脸上的怒气顿了顿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下一秒,那点愣怔就烧成了更旺的、被冒犯的怒火。他一把抓过协议,纸张在他手里被攥得哗啦响,像是随时要碎。
“姜晚!”他低吼,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,“你又在玩什么花样?!以为拿这个就能逼我低头?!就能让我愧疚?!我告诉你,门都没有!”
他捏着协议的指节泛白,指腹都扣进了纸里,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它撕得粉碎。
我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,看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,心里平得像一潭死水,甚至有点想笑。都到这个地步了,他居然还觉得,我是在“玩花样”,是在“算计”他。
我慢慢撑着身子,用尽全身力气坐起来了一点。这个动作扯得小腹那片空荡的地方发疼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掉,我也没停。我伸出右手,按在了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上。塑料针柄凉得冰人。我捏紧它,半分犹豫都没有,猛地往外一拔!
“嘶——”
细微的皮肉撕裂声。针头从血管里抽出来,带着一串血珠,溅在雪白的床单上,开出几朵刺目的小红花。手背上很快鼓了个小包,鲜血顺着针眼往外渗。
沈确的怒吼戛然而止。他盯着我手背上涌出来的血,盯着我沾了血的指尖,瞳孔猛地缩成了一点。
我没管手背上的血,只是抬眼看向他。我的声音很轻,哑得厉害,可因为太平静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气里,砸在他骤然僵住的脸上:
“沈确。”
“我不要你了。”
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脸上的暴怒、嘲讽、笃定,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秒都冻住了,接着像裂了缝的面具,一片一片往下掉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第一次浮起某种近乎茫然的东西,好像听不懂这句话,又好像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。
就在这时,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清脆的、专属的铃声,是白薇的。
那铃声像个开关,“啪”地一下就把他从那点短暂的怔愣里拉了回来。他眼神闪了闪,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手——协议轻飘飘地落在地上——掏出了手机。他看了眼屏幕,又看了眼我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,可到最后,那里面还是闪过了一丝我熟悉的、关于优先级的判断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我接起电话,声音瞬间软了下来,是刻意放柔的温和:“薇薇?怎么了?别哭,慢慢说……我马上过来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大步往病房外走,没回头,没看一眼地上的协议,更没看一眼病床上手背淌着血、脸白得像纸的我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,挡住了走廊的光,也隔断了他温柔的话音。病房里重新静了下来,只剩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,和我手背上的血滴在床单上,极轻极轻的“啪嗒”声。
我低下头,看着雪白床单上那几朵慢慢晕开的血痕,像几朵蔫了的小花。然后我慢慢躺了回去,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冰凉的身体和空落落的小腹,闭上了眼睛。
***
搬出沈家的过程简单得近乎残忍。我的东西不多,或者说,属于“姜晚”的东西不多。几件素色的裙子,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,母亲那个碎了之后被我用软布仔仔细细包起来的瓷盒碎片,还有那张签好字、沈确没带走、后来被佣人捡起来放在客厅茶几上的离婚协议。
我把沈确这些年送的珠宝、名牌包、贵得离谱的衣服,连同别墅的钥匙,一起留在了主卧冰冷的梳妆台上。像蜕掉了一层不属于我的、华丽又沉的壳。
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在初秋的街上时,我才真切地尝到了一无所有的滋味。银行卡被冻住了,手机里剩的那点零钱,付了住院费和打车钱之后几乎见底。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往脚边落,凉得往骨头缝里钻。小腹还残留着空荡的隐痛,身子像被掏干净了又随便缝起来的布偶,每走一步都飘得慌,脚底下像踩着棉花。
太阳明晃晃的晃眼睛,照在身上却半分暖意都没有,只觉得皮肤绷得发紧。
我不知道该往哪去。没有家,没有钱,连个能投奔的人都没有。三年婚姻像一场漂漂亮亮的流放,把我从原来的世界里连根拔起,如今往回退,才发现老家早就荒得不成样子了。
视线开始发花,街景晃来晃去的,耳朵里全是车水马龙的喧闹,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闷得慌。胃里空空的,泛着酸水,喉咙干得要冒烟。小腿像灌了铅,每抬一步都重得要死。
最后一点力气耗在一个老小区门口的时候,眼前突然一黑,像有人猛地拉了电闸。膝盖一软,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。粗糙的水泥地迎面撞上来,额角磕在什么硬东西上,钝痛“嗡”地一下炸开。行李箱脱了手,咕噜噜滚到了一边。
世界陷进了一片又吵又静的黑暗里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,鼻尖绕着一股淡淡的、让人安心的消毒水味,比医院里的温和多了。视线里先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,接着是台老旧但干净的吊扇,慢悠悠地转着。我躺在一张软乎乎的沙发上,身上盖着薄毯。额角贴着纱布,凉丝丝的。
“醒了?”
一道温润的男声从旁边传过来。我费力地转过头。顾言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拿着份文件,正看着我。他穿了件简单的浅灰色家居服,架着副细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温温和和的,是真切的关心,没有怜悯,也没有打探。
他是我和沈确那栋别墅的隔壁邻居,个独居的律师。一年前他刚搬来的时候,被喝醉了闹事的前租客缠着,是我让管家去解的围。之后见了面,也不过是点头的交情。
“你晕倒在小区门口,额角磕破了点皮。”顾言放下文件,递过来一杯温水,“已经处理过了,轻微脑震荡,得歇着。医生来看过,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依旧平坦却藏不住虚弱的小腹,声音放得更柔了,“说你身子亏得厉害,得好好养一阵子。”
我接过水杯,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手心。我没说话,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,温水滑过干得发疼的喉咙,带起一点细细的刺痛,也带回了一点活气。
“这是我一套小公寓,平时空着。你先住下。”顾言的声音平平和和的,像在说什么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我律所正好缺个整理卷宗的助理,活儿轻,能远程做。等你身子好些了,要是愿意,可以试试。”
没有追问,没有客套,更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感。他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,也给了我一条能自己走下去的路。
我攥紧水杯,指尖微微发颤,喉咙堵得慌,过了好半天,才极轻地点了点头,哑着嗓子说:“……谢谢。”
就在这时,我扔在沙发角落的旧手机——出院后新买的便宜机子——突然震了起来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让我的心猛地一缩——沈确。
顾言扫了一眼,没说话,只是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给我留了个安安静静的、不被打扰的空间。
震动还在继续,固执地,一遍又一遍。像在提醒我,那段还没彻底断干净的过去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,直到屏幕暗下去,又重新亮起来。最后,我划开了接听键,没把手机贴到耳边,直接按了免提。
“姜晚,”沈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