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要抢我的田,死对头王爷连夜把我娶回了府
精彩片段
爱日月所著的古代言情作品里,闻照野与桑知穗的故事向来扣人心弦——原本守着几亩田过日子的桑知穗,偏生卷进了朝堂势力的明争暗斗,只能凭着一身种田的本事和不肯输的性子,在风波里趟出一条活路,还和斗了三年的死对头定王绑在了同一艘船上。
太子派人来抢银穗稻种法、把刀架在她弟弟脖子上那天,桑知穗正蹲在田埂上,攥着一把木水尺把定王闻照野拍得满裤腿都是泥。
“王爷倒是讲讲道理?”她踩在滑溜溜的田埂上,袖子高高挽到肘弯,脸上沾着细碎的泥点和汗珠,“北渠的水今夜本就只够灌我这三十亩新秧,你底下人一句话就要全截走,凭什么?”
闻照野站在齐踝的泥水里,玄色窄袖袍被水拍得洇出一大片深色印子,偏那张脸还是冷得像结了冰,瞧着不像是来抢水的,倒像是来田埂上赏月亮的。
“北城的灾民已经断粮两日。”他声音平平的,“你这批秧少浇一夜,最多减产两成;他们要是今夜吃不上饭,明天就要出人命。”
桑知穗气极反笑:“合着定王府已经穷到要靠抢我一个小老百姓的田水来凑口粮了?”
“你不是小老百姓。”他看着她,眼底沉得像压了没说出口的话,“桑知穗,你手里攥着的,是整个朔朝眼下最好的稻种。”
她和闻照野结仇整整三年。头一回见面,是他来青岚县清查粮税,二话没说封了她的粮船;第二回,是她带着乡民把他的车队堵在北门外,硬生生让他在雨里站了两个时辰;第三回更气人,她好不容易改出耐旱的银穗稻,帮整个青岚县熬过了大旱,他倒好,转头就来打她的田、她的水、她的粮路的主意。
县里人人都笑,说她桑知穗和定王是天生的冤家,见一次掐一次,不是她赔银子,就是他丢面子。
所以等太子府的人揣着东宫金令出现在田边时,桑知穗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怕,是烦——烦这些人偏挑她最忙的时候来添乱。
为首的官员姓韩,穿一身绯色官袍,眼神锋利得像刀尖,连看她脚边的泥都觉得脏了自己的鞋底。他抬手一挥,身后的侍卫立刻按住了她弟弟桑砚安。
“桑娘子,”韩典簿皮笑肉不笑,“太子殿下惜才,听闻你育出了银穗稻,特命你将种法、母种、账册一并献去东宫。日后东宫皇庄扩种,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。”
桑知穗手心猛地一凉。什么“献上”,说白了就是要把她这些年蹲在泥里、熬在灯下,一点点试出来的活命本事,平白拱手送给东宫。
“我要是不献呢?”
韩典簿的笑意更深了:“那就是抗旨不敬。你弟弟年纪还小,先带回京兆府住几日,也好让桑娘子好好冷静冷静。”
桑知穗往前迈了半步,闻照野却先抬手拦住了她。
“韩典簿。”他声音淡得像水,“青岚是本王的封地,你当着本王的面绑人,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?”
韩典簿朝他拱了拱手,语气听着还算恭敬:“王爷误会了,臣奉的是东宫的令。”
“东宫的令大,还是本王的王命大?”桑知穗冷冷接了一句。
韩典簿眼神一寒,显然没料到一个乡下种田的女人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场面僵住的那一瞬间,桑知穗只觉得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连指尖都凉透了。太子今天根本不是来谈条件的,是来收网的。他要的哪里是几包种子、几本账册,是她这些年拼尽全力攒下来的全部活路。银穗稻、三十亩新秧、桑家这口气,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东宫抬手就能拿走的筹码。
韩典簿到底没真把人带走——有闻照野在,他还不敢把脸彻底撕破。可临走前他只撂下一句话:“三日之内,桑娘子若不带着种法进京谢恩,后果自负。”
田埂上的风一吹,桑知穗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得冰凉。
那天夜里,她正在院里点灯对账,墙头忽然翻下来一道黑影。她下意识抄起门栓就打,闻照野抬臂一挡,门栓重重磕在他腕骨上。他也不恼,只把一纸婚书“啪”地拍在她案上。
“桑知穗,嫁我。”
桑知穗盯着他,半天没说出话。不是不想骂,是喉咙里像堵着白日那句“后果自负”,堵得她一时发不出声。
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眉骨下那道旧伤照得格外深。院外风过竹梢,沙沙的声响像有人拿细针一下下戳着窗纸。
“王爷白日里抢我的水,夜里翻我的墙,合着就是来求亲的?”
“为了保你的田。”他说,“太子要的不是一把种子,是能让东宫捏住天下粮脉的法子。你要是进了东宫,这辈子都别想再按自己的心意种一块地;你要是留在青岚,他有一百种法子逼死你。”
“那我嫁你,就能活?”
“能。”他望着她,眼神笃定,“你成了定王妃,东宫再想抢,也得先问问本王答不答应。”
桑知穗笑了:“我凭什么信你?你我斗了三年,你封过我的船,抢过我的渠,还逼我低价卖过两回粮。”
“因为那两回粮,最后都进了灾民的锅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我要是真想夺你的东西,今天就不会替你拦东宫的人。还因为……”
他把半块刻着定王徽记的令牌推到她面前。
“朔宁封地缺粮、缺水、缺银子,唯独不缺一片等着人救活的荒地。桑知穗,嫁我,我保你一家平安;你跟我回朔宁,替我把那片死地种活。”
桑知穗静了很久,久到灯芯“啪”地炸开一朵火星,掉进油盏里溅起细碎的油花。她知道他递过来的不是什么情意,是一条险路;可那一刻,除了这条路,她已经看不见第二条能护住家人、护住种子的生路。
院里那盏油灯快烧到底,灯花噼啪作响。桑知穗想起白日里弟弟脖子上那抹雪亮的刀锋,想起韩典簿看她时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,也想起闻照野站在泥水里说的那句“明日就要死人”。她这些年顶着日头试种、熬着夜记账,不就是为了让种地的人,不再被人像捏泥一样攥在手里吗?
“可以。”她抬眼看向他,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我嫁进王府,不是当摆设,朔宁的田税、水渠、粮仓还有商路,全归我管,你的人不许从中掣肘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二,我娘和砚安要平平安安的,谁敢碰他们一根手指头,你替我剁了谁的手。”
闻照野竟低低笑了一声:“好。”
“第三,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“要是哪天你也像太子一样,想把我手里的东西据为己有,我就带着种子和你王府的账本一起跑,让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哭。”
他盯着她,眼底像有一点极淡的光飞快掠过去。
“桑知穗,”他说,“你跑不了。”
桑知穗正要骂他,他却把婚书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“因为我不会给你跑的理由。”
第二天天刚亮,整个青岚县就炸了锅。她这个靠种田养活一家子的女商户,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嫁衣,坐进了定王府的喜轿;而那个和她斗了三年的死对头王爷,骑着高头大马,亲自来迎亲。
人人都说她是被逼急了,才抓了定王这根救命稻草。只有桑知穗自己清楚,从踏上那顶喜轿开始,她不只是为了保命——她是在赌。赌这世上除了东宫和皇庄,还能不能有另一种活法。
桑知穗的嫁妆,和寻常姑娘家的半点不一样。没有成箱的绫罗珠翠,只有三十包银穗稻母种、六本厚厚的账册、八把新打的铁锹、两架木制水车的图样,外加她攒了三年的现银。
青岚县的人看着箱笼往车上抬,都笑说她这不像是出嫁,倒像是去抄谁的家底。
闻照野骑马跟在喜轿旁边,看着那几辆压得车轴吱呀响的车,淡声道:“王府穷,王妃自己带粮带银子,倒省了本王不少事。”
她隔着帘子回他:“王爷也知道自己穷?”
“嗯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所以才娶了你。”
桑知穗差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。
从青岚到朔宁,足足走了七日。越往北走,风越硬,土越黄。到了朔宁城外,她掀开轿帘一看,只见城墙斑驳掉皮,城门边蹲着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。远处的田地裂着深深的缝,像一张张渴得发白的嘴。
她心里猛地一沉。原先还以为闻照野说封地穷,是他这天潢贵胄惯会叫苦,直到亲眼看见才知道,他那句“缺粮、缺水、缺银子”,连一半实情都没说全。
喜轿抬进王府时,连吹吹打打的乐声都透着几分寒酸。大门看着还阔气,可里头的廊柱早就旧了,墙角的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,连廊下挂的灯都比别人家暗上几分。来迎她的管事嬷嬷眼圈通红,像是盼了太久,终于盼来个能给王府填锅底的人。
拜堂的时候,桑知穗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夫妻对拜,是这座王府的仓里,到底还剩几袋米。
等宾客散尽,她掀了盖头,第一句话就是:“粮仓在哪?”
闻照野正在解外袍的扣子,闻言动作顿了顿。
“不问新婚夜睡哪儿,先问粮仓?”
“睡哪儿都饿不死人。”她把凤冠摘下来,额头被压得生疼,“粮仓要是空了,明天全城都得闹饥荒。”
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把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放在桌上。
“西院三座仓房,府库两间账室,外城四处粮点,钥匙都在这儿。你要是真要管,从今晚起就归你。”
桑知穗愣了一下。本以为先前那些话不过是交易里的漂亮承诺,没想到他真敢在新婚夜,把王府的命门交到她手里。
“你就不怕我卷了你的银子跑了?”
“你要是看过账本,大概只会嫌少。”他坐下,给她倒了杯热茶,“王府现银三千七百两,粮仓的粮只够撑七日。北城还有两千灾民没安置,南渠决口拖了两年,朝中批下来的银子只到了一成。桑知穗,本王现在最值钱的,就是你今天带进门的那三十包种子。”
桑知穗端着茶盏,半天没吭声。这哪里是穷,这是整座封地都悬在断崖边上了。
“你早就知道太子不会放过我,所以才盯上我?”
“我早就知道,只有你能把这盘死棋走活。”闻照野看着她,“至于盯上你……”他顿了下,唇角勾出一点极淡的弧度,“确实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桑知穗耳根莫名一热,赶紧低头喝茶,装作没听见。
那一夜,谁也没顾上什么风花雪月。她和他坐在灯下,把朔宁的账本从头翻到尾,越翻她心越惊。田税收不上来,豪绅们拼命囤地,水渠年久失修,去年秋收的粮只够全城百姓吃到腊月;为了赈济流民,闻照野把王府能当的东西都当了,连他生母留下的玉佩都压在了当铺里。
桑知穗“啪”地合了账本,抬头看他:“王爷,你这封地不是缺个王妃,是缺个能收拾烂摊子的阎王。”
“那你愿不愿意做?”
“愿意。”她咬了咬牙,“不过先说好,我治封地和治田一样,刀子得往烂根上砍。你要是舍不得你手底下那些蛀虫,我明天就收拾包袱回青岚。”
闻照野把王印旁边那枚副印也推了过来。
“随你砍。”
第二天天一亮,桑知穗顶着一身新婚王妃的行头,去的不是花厅见下人,是直奔粮仓。
西院三座仓房,打开一看,两座已经见了底,剩下一座还发了潮。守仓的曹管事还想拿话糊弄她,说朝廷的赈粮马上就到,她抬手就让人把仓门封了。
“从今日起,仓门由我亲开,钥匙由我亲收。谁再敢偷一斗粮,我就把他吊在城门上晒三天。”
曹管事脸一白,显然没料到这个乡下来的新王妃半点不讲官场规矩。
当天中午,桑知穗就办了三件事。第一,开王府的粥棚,先保住流民不被饿死;第二,把外城闲置的荒地重新丈量,愿意开荒的流民,给地、给种、给前三个月的口粮;第三,停掉豪绅们拖欠了三年的空头税,谁占着地不种,就把地吐出来。
消息一传开,朔宁城里骂声一片。豪绅们堵到王府门口,说她是个刚进门的妇道人家,不懂朝局,不知轻重。
闻照野坐在一旁慢悠悠喝茶,等他们嚷够了,才放下杯子。
“王妃的意思,就是本王的意思。”
一句话,堵得所有人脸色发青。
那天傍晚,桑知穗站在王府后院的高台上,看见外城的炊烟终于一点点升了起来。闻照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,递来一件披风。
“后悔吗?”他问。
风很大,吹得她眼睛发涩。她把披风往肩上拢了拢,低声道:“后悔什么?后悔嫁了个穷王爷?”
“嗯。”
桑知穗侧头看他。暮色里,他的轮廓冷硬得像石刻,肩背却因为连日奔波,透出一点藏不住的倦意。她忽然笑了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反正既然嫁了,穷也得给你养活过来。”
闻照野怔了片刻,随即偏过头去,耳尖在风里竟隐隐有些发红。
桑知穗在朔宁落脚的头一个月,整个王府的人都被她折腾得脚不沾地。
先是丈地。豪绅们藏地契、改鱼鳞册,想糊弄她。她就让人把县衙的旧档、乡里的口簿和实际的田埂一处处核对。谁家的地凭空多出来一百亩,她就带着鼓手和衙役上门,敲锣打鼓地问他家祖坟是不是昨夜又“长”出田来了。
再是修渠。朔宁连着两年大旱,南渠北渠淤了大半,许多百姓宁愿看天吃饭,也不信朝廷会真给他们通水。桑知穗把嫁妆里带来的水车图样摊在地上,带着工匠改了七回,先在最缺水的雁尾坡装了一架。
第一天试转的时候,木轮吱呀作响,渠水被一寸寸抬上高坡。围观的老农都瞪圆了眼,半天才有人“扑通”一声跪下去,哭着喊了一句:“活了,地真的活了!”
桑知穗没让他们跪,只叫人都起来,抄上家伙去挖第二道支渠。
闻照野那阵子几乎天天跟着她下田。他从前在京里是出了名的冷面王爷,到了田里却笨得很,连秧苗该隔几指插都弄不明白。有一回他把一垄秧插得东倒西歪,桑知穗气得拿竹杆抽他的靴筒。
“王爷要是按你这插法,秋后收上来的不是稻,是笑话。”
他被抽了也不躲,弯着腰站在水里,忽然抬头问她:“那你教不教?”
日头明晃晃照在田面上,晃得她一时没接上话。最后只能认命地下了田,抓着他的手教他扶苗、压根、回泥。男人的手掌很大,虎口和指腹全是旧茧,碰到她掌心时带着灼人的热意。
“别用蛮力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这是种田,不是带兵。”
“种田比带兵还难?”
“当然。兵打输了,顶多掉自己的脑袋;地种坏了,一城的人都得饿肚子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:“难怪你凶。”
那是桑知穗第一次见他在太阳底下笑。笑意不深,只一点点,像结了冰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。
除了种地,她还得想办法赚钱——光靠秋收,撑不起整个朔宁。于是她把王府里闲着的妇人和流民里的寡娘子都召来,开了个“回穗行”。能纺线的去纺羊毛,能做针线的去缝毡毯,手巧的做豆酱、腌菜、风干肉;退下来的老兵负责押运,她出方子、出账法、出分红。
第一批货走乌鹭关卖到西边的时候,朔宁城里的人还笑她异想天开。等一个月后银钱真的进了账,那些笑声就全都变成了眼热。
卢四娘就是那时候来投奔的。她男人死在去年的流寇乱里,带着两个孩子,差点被娘家卖去做填房。桑知穗看她算盘打得利索,就把回穗行的内账交给了她。她跪在地上红着眼睛磕头,桑知穗赶紧把人拽起来。
“我用你,不是施恩,是图你能干。以后回穗行每月的盈余,你拿一成。”
卢四娘愣住了,哭得更凶。
闻照野知道后,只问了她一句:“你不怕旁人说你纵妇人出头?”
“她们要是不出头,日子谁替她们过?”她头也不抬地拨着算盘,“再说了,我也是妇人。别人要是敢说,我先把他的账本抄了。”
他站在门边,沉默了很久,最后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入夏那天,南渠总算全线通水。百姓们举着火把沿渠站了整整一夜,看着亮晶晶的渠水淌进裂了两年的田地里。有人哭,有人笑,还有孩子赤着脚从渠边跑过去,边跑边喊:“王妃把水请回来啦!”
桑知穗站在堤上,腿都是软的。这一个多月她几乎没睡过整觉,晒黑了一层,手指上全是细细的裂口。闻照野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她身后,把一只烤得温热的芝麻饼塞进她手里。
“吃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城东王大娘硬塞的。”他看着渠里的水,语气淡淡的,却藏不住松快,“她说从前骂错了你,给你赔个饼。”
桑知穗笑得直不起腰,笑着笑着鼻子却忽然有点酸。闻照野沉默片刻,把披风搭到她肩上。
“桑知穗,”他低声说,“你比我想的还厉害。”
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土腥气和水汽。她咬着那半块饼,偏头看他。男人的侧脸落在火光里,眉骨深,鼻梁高,肩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刀。桑知穗忽然觉得,当初答应这桩婚事,或许真不是她这辈子最冲动的决定。
朔宁的第一茬稻苗长到齐膝高的时候,朝廷的赈粮终于到了。整整五十车,浩浩荡荡进了城,押粮的还是她新婚夜就想吊去城门上的曹管事,外加一位从京里来的葛御史。
葛御史一进王府,先皮笑肉不笑地夸她能干,夸得桑知穗后背直发凉;夸完便说,这批粮食是皇恩浩荡,务必由他亲自点验,要是有半分差池,定王府上下都要担责。
桑知穗看着他身后那一车车鼓鼓囊囊的粮袋,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果然,第一袋刚割开,酸腐味就直冲面门。那不是正常陈粮的味道,是受潮霉烂、掺了沙土又强行晒干的臭气。她只伸手抓了一把,就摸出里面夹着的细碎石砾和发黑的虫屑。
葛御史脸色也变了,却张口就把锅往他们头上扣:“定王封地仓储不善,竟将朝廷赈粮糟蹋至此,王爷,你可知罪?”
桑知穗差点把手里的霉米砸他脸上。
“粮车今早刚进城,连仓门都没进过,你倒先认定是我们糟蹋的?”她冷笑,“葛大人这脏水泼得也太快了些。”
曹管事立刻接话:“王妃不懂官场规矩,还请慎言。”
“我是不懂官场规矩。”她把那把发霉的米往桌上一拍,“但我懂米。你这粮,霉点成片、虫卵成壳,至少在潮仓里捂了半个月。还有这些沙土,不是朔宁的黄沙,是东南仓一带常见的白细砂。葛大人要是想栽赃,也该找个会种地的人来商量商量。”
满堂瞬间寂静。闻照野坐在上首,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,淡声道:“开仓,点车,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一袋袋验。”
葛御史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了。桑知穗知道,自己猜对了。
那日午后,朔宁城中锣鼓齐鸣,所有粮车全被拉到了城门口,百姓、商户、流民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她亲自割袋、扬筛、过秤,卢四娘记账,老农辨米,连孩童都看得出来,这粮烂得根本没法吃。
五十车赈粮,只有十三车还能入口。剩下的,不是霉了,就是掺了沙土。
葛御史还想咬死是他们中途做了手脚。桑知穗抬手从袋口扯出一片浸了油的封布,上头印着半枚极浅的凤纹。
“各位乡亲看清楚了。”她举高那片封布,声音尽量让每个人都听见,“这不是朔宁的仓印,是东宫掌管的丰泽内仓的封记。有人把东宫烂掉的粮,换个名头送来朔宁,再把罪名扣到王爷头上,想让我们替人背黑锅。”
人群一下就炸了。葛御史终于急了,厉声喝道:“污蔑东宫,拿下!”
他带来的侍卫刚要动,桑知穗身后忽然响起整齐的甲胄碰撞声。闻照野的亲卫一列列压上来,刀鞘撞在石地上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“谁敢碰王妃?”闻照野站起身,目光冷得像结了霜,“本王先拿谁。”
葛御史不敢真撕破脸,只能咬牙忍下。可他忍了,东宫那边却没打算善罢甘休。
当夜子时,南渠闸口忽然起了火。火不是冲着王府来的,是冲着她那一片刚返青的稻田来的。有人趁夜烧了堤边的草棚,又去砍闸绳,想借水势把整片新田全淹坏。
桑知穗要带人赶过去的时候,闻照野已经先翻身上了马。
“你留在城里守仓。”
“放屁!”她抢过一盏风灯就跟了上去,“那是我的田!”
风雨里谁也顾不上争执。等他们赶到南渠,火已经烧疯了。火舌顺着风卷上草棚,映得半边夜空都发红,湿泥里全是乱跑的脚印和打翻的水桶。百姓们提桶的提桶,抬沙的抬沙,孩子的哭声、汉子的吼声、木头炸裂的劈啪声搅成一团。
更糟的是,闸门被人动了手脚,木楔一松,滚滚渠水像脱了缰的野兽,直往最脆弱的苗田扑去。
“不能让水灌进去!”桑知穗嗓子都喊劈了。
闻照野二话不说,带着人直接跳进齐腰深的急水里去卡闸。她站在堤上,手脚全是冷的。那一瞬她忽然明白,要是这片田毁了,不只是她这几个月的心血没了,朔宁百姓刚被她一点点拢回来的那口气,也会跟着一起散掉。那些信了她、跟着她下地的人,会再一次被逼回饿肚子、卖儿女、等死的旧日子里。
“上麻袋!”她回头吼,“男人去堵下游,女人和孩子给我运土!谁家的田保住了,秋后种子我优先分!”
人群像被鞭子抽了一下,立刻动了起来。
大雨砸得人睁不开眼。桑知穗一脚深一脚浅往前冲,忽听有人喊:“王爷中箭了!”
她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等她扑到闸口时,只看见闻照野一手死死按着闸木,一手撑在泥地里,肩头插着半截短箭,血被雨水冲成一缕一缕的红,顺着臂膀往下淌。他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都没了血色,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水势,像只要他不松手,这道闸、这片田、这一城人的命就还能稳住。
“别站着,关闸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桑知穗咬着牙,和几个老兵一起把闸木生生压了回去。直到水势稳住,闻照野才像绷断的弦一样,猛地往下一沉。她扑过去抱住他,手心一片滚烫的血,烫得她指骨都在发颤。
那一夜,桑知穗第一次真的怕了。不是怕田毁,不是怕局败,是怕这个总像铁一样撑在她前头的人,真就这么折在她怀里。
闻照野烧了整整两天。箭伤不算最麻烦的,麻烦的是那箭头淬了药,虽不致命,却让人高热不退。军医来了一拨又一拨,桑知穗守在床边,谁开的方子她都要亲眼看过才准煎药。
第三天一早,葛御史又来王府,说要请王爷配合调查赈粮一案。她站在门口,拦得笔直。
“王爷在养伤,不见客。”
葛御史沉下脸:“王妃妇道人家,莫要误了国事。”
“国事?”桑知穗笑了,“把烂粮送来害一城人叫国事,趁王爷受伤还想往他头上扣罪也叫国事?葛大人,你们京里人讲理都这么不要脸吗?”
他气得胡子都抖了,偏又奈何不了她。最后她只给他撂了一句话:“想查案,先去查东宫的粮印。再敢来扰我家王爷养伤,我就把你昨夜收了曹管事三百两银票的事,贴满朔宁的城门。”
葛御史的脸色刷地就白了。
等他一走,卢四娘一脸佩服地看着她:“王妃,您真查着了?”
“没有。”桑知穗淡定道,“诈他的。”
卢四娘目瞪口呆,她自己也长长出了口气。这王府里最不能倒的人躺在床上,她要是再软一点,外头那群豺狼就能把整个朔宁生吞了。
闻照野就是在这时候醒的。他睁眼时,桑知穗正趴在床沿上打盹,手里还攥着他的药方。迷迷糊糊间,有人用指背碰了碰她发烫的眼角。
“桑知穗。”
她一下惊醒,抬头对上他还有些虚弱的眼。
“你可算醒了。”她声音发哑,“再不醒,我就要把太医院都拆了。”
闻照野看了她很久,低声问:“你几日没睡了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王妃这是在宠夫?”
桑知穗本来想骂他,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:“少贫。你这条命现在贵得很,朔宁刚有点起色,你敢死,我就把你埋进稻田里当肥。”
闻照野竟笑了,笑完牵动伤口,轻轻吸了口气。她赶紧扶他躺好,递水的时候才发现他肩背瘦得厉害。这样一个在外头总像刀一样挺着的人,褪了衣裳,身上的旧疤密密叠叠,最深的一道横在肋下,像是多年以前留下的。
“那道伤怎么来的?”她忍不住问。
他没立刻答。
屋内静得能听见外间药壶咕嘟咕嘟翻涌的声响,熬药的热气顺着窗缝钻进来,裹着淡淡的苦香飘了满室。隔了好半晌,他才低低开口:“鹿门关。五年前的事了。”我没听过这个关隘的名字,却对那桩震动朝野的旧案有所耳闻。五年前边关一场惨败,三千守军死守鹿门七日,最终因为军粮延误、援军迟迟不到,整座关隘连带着守城的将士尽数覆没。那之后,最得圣宠的三皇子闻照野被褫夺兵权,外放至封地,从京中最风光无限的少年王爷,沦落成如今人人避之不及的定王。“那批军粮,本该按时运到的。”闻照野望着帐顶,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,“我查出来粮里掺了沙石,要求重新调运。反倒被人安上延误军机、逼死守军的罪名,就这么定了案。”“是谁做的?”他偏过头看向我,眼底像压着化不开的沉沉夜色。“太子,还有他背后的裴氏一族。”我心口猛地一震。怪不得东宫急着要抢我的育种法子,怪不得闻照野这些年把粮道、渠务、官仓看得比性命还重。他哪里是要跟我抢田产生意。他是在跟那个曾经害死三千将士的死局硬碰硬。那一瞬间,心口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。就像有人把一把钝刀慢慢按进胸口,没有尖锐的刺痛,却闷得人喘不上气。“闻照野,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极稳,“你别这么早认栽。”他眼尾微微一动。“当年你没讨回来的公道,我替你一五一十,从田地里种回来。”
从那天起,我对闻照野是真的生出了几分“好好养着”的心思。他的伤还没痊愈,不准下床走动,我便让人把各处的账册都搬到卧房里,坐在床边逐字逐句念给他听;他夜里疼得睡不安稳,我吩咐厨房炖安神汤,自己守在小炉子边盯着火候;他嘴上总嫌药苦,我就把回穗行第一批赚来的蜜饯全都扣下来,堆在他床头小几上。王府里的下人渐渐都习惯了,见着我就笑着问:“王妃,您家王爷今日乖乖喝药了吗?”我也不扭捏,大大方方应:“喝了。我家王爷得把身子养结实,秋后还得替我下田收稻子呢。”他听见了也不反驳,只是耳尖越来越容易泛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