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嫁长歌
精彩片段
近来我沉陷在一部叫《错嫁长歌》的佳作里,文中核心人物是李烨与沈清瑶,执笔的“云栖风吟”是不少读者追捧的大神级作者,笔下的故事总值得反复细品:当年那位林婉仪姑娘,是不是也如我此刻这般,独坐在这儿,对着一盘残棋,静静与自己对弈?而我沈清辞,如今坐在这座亭子里,在陛下眼中,……
1 错凤印深宫劫
开元十八年的春,来得格外迟缓。长安城的柳絮早已飘得漫天皆是,沈家后院那株半枯的桃树,才勉勉强强绽出几朵稀稀拉拉的花。我蹲在桃树下,指尖轻轻抚过刚翻松的泥土,掌心里攥着一把忘忧草的种子。这是生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,是我从江南千里迢迢带过来的,我总想着,把它们种下,或许就能留住一点点关于她的痕迹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侍女云岫提着裙摆匆匆跑来,发髻都散了半边,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神色。“小姐!宫里、宫里来人了!”
我指尖一顿,几粒草籽从指缝滑落,悄无声息埋进了泥土里。我慢慢抬起头,看着慌慌张张的云岫,心底早已翻起了波澜,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,只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前厅的喧闹声,隔着三重院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嫡母王氏尖利的嗓音,一遍遍念叨着什么天大的福分、光耀门楣,刺耳得很。父亲沈相的声音低沉,混在其中,听不真切。
我抬手掸了掸裙角的泥土,素白的襦裙上,沾了几点洗不掉的青苔印,就像我在沈家的处境,不起眼,却处处受着拘束。我没有往前厅去,转身回了自己那间朝北的偏僻厢房。窗棂纸早已破旧不堪,风一吹便哗啦作响,桌上摊着我没临完的《兰亭序》,墨迹还半干着。我提起笔,手腕悬在半空,明明眼前是熟悉的字帖,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。
云岫紧跟着跑进来,眼圈红红的,声音带着哭腔:“小姐,大小姐她……她跑了。”
笔尖的墨汁瞬间滴落,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漆黑,慢慢扩散开来。我盯着那团墨迹,忽然就想起昨夜,嫡姐沈清瑶闯进我房里的模样。她裙摆上沾着冰冷的夜露,死死攥着我的手腕,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,眼神里满是对深宫的恐惧。
“阿辞,那深宫就是个金笼子,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!”她声音发颤,带着哀求,“你替我去,好不好?你性子淡,就算进了宫,也能安稳活下去。”
我当时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我只是看着她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,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,生母的棺椁被抬出沈府侧门时,也是这双眼睛,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。
黄昏时分,圣旨终究还是到了。宣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内侍,嗓音紧绷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弦。我跪在冰凉的青石地上,听着他一字一句念出圣旨,当“沈氏女清辞,温婉贤淑,德容兼备,册为皇后,择吉日入主中宫”这句话传入耳中时,抵在地面的手背,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要入宫的人,本该是嫡出的沈清瑶,不是我这个无人在意的庶女。
错凤印。这三个字在我心里轰然炸开,像一根细小的尖刺,轻轻扎在心头,不致命,却隐隐作痛。
我起身接旨,抬眼便撞上父亲的目光。那眼神复杂极了,有庆幸,有愧疚,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。我心里清楚,沈家需要一位皇后稳固权势,至于这位皇后是嫡是庶,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,从来都不重要。
夜里下起了绵绵细雨,我坐在窗边,听着雨打芭蕉的细碎声响,心绪纷乱如麻。云岫在一旁收拾箱笼,翻出一支素银簪子,那是生母唯一的遗物,簪头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。
“小姐,咱们真的要进宫吗?”云岫的声音带着哭腔,满是不安。
我接过银簪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铜镜里映出我清丽却苍白的脸。我想起沈清瑶逃婚前说的话,她说陛下心里藏着一个人,是一位早逝的才女,我就算入宫,也不过是个摆在中宫的摆件,无关紧要。
摆件也好。我垂下眼眸,心里一片漠然。这世上,谁又不是谁的摆件呢?我在沈家是无关紧要的庶女,入宫后,也不过是换个地方,做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。
雨势渐渐大了,远处宫城的方向,传来沉沉的暮鼓声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一道不可抗拒的召唤,逼着我踏入那座万丈深渊般的皇宫。我将银簪缓缓插进发间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轻声说了一句:“那就去吧。”
窗外的桃花被雨水打落了好几瓣,粘在湿漉漉的窗纸上,像一抹褪了色的胭脂,凄凉又落寞。
2 大婚夜独守空
入宫那日,天阴沉沉的,没有一丝阳光。我端坐在凤辇之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大红嫁衣的袖口,用金线绣着精致的鸾凤图案,沉甸甸地压在手腕上,也压得我心头喘不过气。
凤辇从朱雀门驶入,穿过漫长无尽的宫道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声响,像是在预示我往后深宫日子的孤寂。我始终没有掀开轿帘往外看。我知道,外面是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,一眼望不到头,困住了无数女子的青春与性命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檀香却又冷冽刺骨的气息,那是属于皇宫的味道,冰冷又疏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凤辇终于停下,太极宫到了。
轿帘被轻轻掀开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。我抬眼望去,便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。是陛下李烨。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领口与袖边绣着暗金龙纹,身形挺拔,站在轿前,瞬间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。他生得极好看,鼻梁挺拔,唇线薄而紧抿,可那双眼睛,却冷得像雪山巅上终年不化的寒冰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皇后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那只手就停在半空,只是保持着帝王该有的礼节,没有半分温情。
我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,他的手心很凉,指尖带着薄茧,握住我的时候力道适中,却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。我缓缓走下凤辇,大红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,环佩叮当,在寂静的宫道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合卺礼在太极殿侧殿举行,仪式繁琐又安静,除了礼官刻板的唱喏声,再也没有别的声响。全程,李烨没有看我一眼,直到行交杯礼时,他的目光才匆匆掠过我的脸,停留不过一息,便迅速移开,仿佛我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。他的眼神里,没有厌恶,没有好奇,只有一片漠然。
我在他眼里,从来都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只是一尊被抬进殿中、摆在中宫之位的瓷器罢了。
礼成之后,李烨没有丝毫停留,当即起身,语气平淡地说道:“朕还有奏折要批,皇后早些安置。”
他连陪我用一顿合卺宴的心思都没有,玄色衣袍拂过门槛,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渐浓的暮色里。殿内的内侍宫女们全都垂着头,大气不敢出,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我独自坐在偌大的寝殿中,龙凤喜烛烧得旺盛,烛泪一层层堆叠下来,像流不尽的眼泪。云岫小心翼翼地替我卸下繁重的头冠与首饰,忍不住小声嘀咕,语气里满是委屈:“陛下他……怎么能这般冷落小姐。”
“云岫。”我轻声打断她,不想再提这些徒增烦恼的事,“去打盆水来,我想净面。”
铜盆里的水是温的,盆边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。我掬起一捧水,慢慢洗去脸上厚重的脂粉,铜镜里的脸渐渐清晰,眉眼清淡,唇色浅淡,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。我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想起离家前,嫡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,她说在宫里,不争就是争,不言就是言,我性子静,未必是坏事。那时我只当这是安慰我的话,此刻细细品味,才品出其中的无奈与深意。
夜深了,李烨终究没有回来。我让云岫熄了外间的灯,只留床头一盏小小的烛火。我躺在锦缎铺就的婚床上,被褥都是崭新的,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,可躺在上面,却依旧觉得寒意刺骨,怎么也暖不透。
窗外时不时传来巡夜宫人的脚步声,更漏滴滴答答,将漫长的黑夜拉得愈发无尽。我翻了个身,目光落在枕边的一对白玉如意上,这是礼制规定的嫁妆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可触手冰凉,没有一丝生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,弹的是《高山流水》。我侧耳倾听,琴艺极好,可弹琴之人显然心绪不宁,好几处指法都乱了,透着浓浓的愁绪。那琴声,是从太极宫东侧的书房方向传来的。
我闭上眼,不愿再细听,可那琴声却像一根细密的丝线,缠缠绕绕,飘进我的梦里。梦里,我依旧在沈家后院种着忘忧草,草籽刚刚冒出嫩芽,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,就将所有新芽全都打散,什么都不剩。
第二日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,枕畔依旧空无一人,只有那对白玉如意,静静躺在那里,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冰冷又孤寂。
3 竹林对弈故人伤
入宫之后,每日的晨昏定省,是我躲不掉的规矩。这日,我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,前往太后所居的永安宫请安。
殿内早已坐了好几位嫔妃,珠翠环绕,香风阵阵,我一踏入殿中,原本热闹的说笑声瞬间戛然而止。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,有审视,有好奇,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。我是庶女替嫁入宫,在讲究出身嫡庶的后宫,这便是我天生的短处,是她们用来轻视我的理由。
太后坐在上首,年约五十,鬓边已染银丝,眉眼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她接过我奉上的清茶,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地开口:“皇后气色似乎不大好。”
“谢太后关怀,许是昨夜入宫初寝,没能睡安稳。”我垂着眼,恭敬地应答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初来乍到,难免会不习惯。”太后放下茶盏,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妃,语气看似平和,却带着深意,“往后日子还长,皇后要尽快熟悉宫务,陛下朝政繁忙,后宫之事,切莫让他烦心。”
这话我听得明白,无非是让我安分守己,恪守本分,不要在后宫生出事端,惹陛下厌烦。我轻声应下,全程话少得可怜,太后问一句,我便答一句,绝不多言多语。
坐了不过一刻钟,太后便挥手让我退下了。
走出永安宫,云岫憋着一肚子气,终于忍不住小声抱怨:“小姐,那些娘娘的眼神,跟刀子似的,恨不得在您身上戳出几个洞来,实在太过分了!”
“不过是看看罢了,又伤不到我分毫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我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,四月的御花园里,牡丹开得如火如荼,姚黄魏紫,争奇斗艳,热闹得刺眼。我却无心欣赏,径直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径,往西边的竹林走去。
竹林深处有一座小亭,石桌上刻着棋盘,这是我无意间发现的地方,清净无人打扰。我在石凳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黑白两色棋子。
“小姐,您要自己下棋吗?”云岫疑惑地问道。
“自己跟自己下,打发时间罢了。”我拈起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棋盘的天元位。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,每当心里烦躁、迷茫无措的时候,我便会摆上一盘棋。方寸棋盘之间,黑白棋子厮杀,进退得失,取舍抉择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刚下了半盘棋,身后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。我回头望去,只见李烨站在竹林边,一身靛青常服,负手而立,不知已经来了多久,目光正落在我面前的棋盘上。
“陛下。”我连忙起身,恭敬行礼。
李烨缓步走近,低头看了眼棋局,语气平淡:“皇后好雅兴。”
“闲来无事,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。”我轻声应答,不敢多言。
李烨没有再多说什么,伸手从棋罐里取出一枚白子,轻轻落在棋盘一角。这一步落子极为精妙,原本胶着难分的局势,瞬间变得明朗起来。我微微一怔,抬眼看向他,心里满是诧异。
“棋如用兵,有时候退一步,反而是为了进三步。”李烨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,可这话里,却似乎藏着别样的深意。
我低头看着棋盘,指尖捻着黑子,迟迟没有落下。我并非看不懂这步棋的用意,只是在揣测,陛下为何要对我说这些话?
“继续。”李烨淡淡开口。
我定了定神,将黑子落在合适的位置,两人一来一往,对弈了十余手。他的棋风凌厉,步步紧逼,招招带着锋芒;而我则以守为攻,绵密周旋,从不主动争抢。亭子里安静极了,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。
最后一子落下,竟是一局和棋。
李烨看着满盘棋子,忽然开口问道:“皇后可知,这座亭子,从前是谁常来的地方?”
我心里轻轻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摇了摇头:“臣妾不知。”
“林婉仪。”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目光瞬间投向竹林深处,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,像是在凝望一个早已不在身边的身影,语气里满是追忆,“她钟爱竹子,也极擅长下棋。”
风穿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我握着棋子的指尖,渐渐泛起凉意。此刻我终于确定,沈清瑶说的都是真的,陛下心里,真的藏着一位早逝的白月光,这位林婉仪,是我永远也比不上的人。
“是臣妾僭越了,不知此处是故人常居之地。”我连忙收回手,起身告罪。
李烨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我,那眼神很是复杂,有一闪而过的痛楚,有深深的追忆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。他淡淡开口:“无妨,皇宫偌大,皇后喜欢哪里,便去哪里,不必拘束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离去,靛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外,仿佛刚才在这里对弈的人,从未出现过。
直到他的身影彻底不见,云岫才敢凑到我身边,小声说道:“小姐,陛下看着好像也没有传言中那般可怕?”
我没有回答她的话,只是看着棋盘上那枚李烨落下的白子,伸手将它拈起。棋子冰凉刺骨,我握在掌心许久,却怎么也焐不热。
我将棋子放回棋罐,慢慢收拾好棋盘,轻声道:“回去吧。”
走出亭子时,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竹林幽深,日光透过层层竹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我忍不住猜想,当年那位林婉仪姑娘,是不是也像我这般,独自坐在这里,对着一盘残局,静静对弈?而我沈清辞,如今坐在这座亭子里,在陛下眼里,又算是什么呢?
不过是一个误入故人旧地的闯入者,一个拙劣不堪的替身罢了。
我轻轻摇了摇头,将这些杂乱的念头甩开。深宫之路漫漫,想太多,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,唯有安稳度日,才是最重要的。
4 胡旋舞惊君心
宫里的日子过得极慢,慢得像凝固住的琥珀,日复一日,没有半点波澜。我每日晨起前往永安宫给太后请安,回来之后,便一直待在凤仪宫,极少外出。我让云岫寻来一些花种,在宫墙边辟出一小块空地,悉心种着我的忘忧草。草籽发芽极慢,等了足足十余天,才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,看着格外喜人。
李烨极少来后宫,即便偶尔前来,也大多是去几位育有皇子的嫔妃宫中,凤仪宫如同被他彻底遗忘,除了内务府按例送来的赏赐,再也没有半点关于他的动静。宫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,说新皇后不得圣心,这后位怕是坐不了多久。这些闲言碎语,偶尔会飘进我的耳朵里,我却从不放在心上,只当是耳旁风,听过便算了。
五月初五,端午宫宴,这是我以皇后身份,出席的第一场宫廷大宴。太极殿内张灯结彩,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,宗室亲贵、文武重臣皆携家眷列席,觥筹交错,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。我坐在李烨身侧稍后的位置,穿着庄重的皇后朝服,头戴沉重的九翚四凤冠,冠上的珠翠压得我脖颈发酸,却只能强撑着,端坐在位置上,一动不动。
李烨在前朝臣子的敬酒中从容应对,话不多,却每一句都恰到好处,尽显帝王威仪。宫灯的光影落在他侧脸,勾勒出冷硬的线条,他举杯时,袖口轻轻滑落,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,看着格外显眼。
宴至中途,西域使团献上胡旋舞为乐。急促的鼓点骤然响起,几位胡旋舞姬旋身步入殿中,彩裙飞扬,腰间金铃叮当作响,舞姿热烈奔放,引得殿内众人连连喝彩。
我静静看着,指尖在袖中,轻轻跟着鼓点叩击。我的生母是江南歌姬,最擅长胡旋舞,小时候她曾手把手教过我,说这舞看似欢快热烈,实则每一步都要倾尽心力,转得越快,越要稳住心神,守住中心,否则便会乱了章法。
“皇后似乎看得入神。”身侧忽然传来李烨平淡的声音,我回过神,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侧过身,目光正落在我身上。
“胡旋舞热烈奔放,臣妾平日里少见,故而多看了几眼。”我连忙收敛心神,轻声应答。
李烨没有再多说什么,目光却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就在这时,座下有宗室子弟起哄,说光看胡姬献舞不够尽兴,不如让各家闺秀展示才艺,以助酒兴。这话一出,几位世家小姐纷纷跃跃欲试。太后笑着点头,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我,缓缓开口:“皇后以为如何?”
我心里清楚,这是太后对我的试探。我若是推辞,便是怯场,失了皇后的体面;若是应下,跳得好是本分,跳不好便是贻笑大方,沦为后宫笑柄。
我缓缓起身,朝着太后与李烨盈盈一礼:“臣妾愿献丑,为大家舞一曲胡旋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,满是诧异。谁也没有想到,我这位素来淡泊安静的皇后,会如此干脆地应下此事。李烨抬眼看向我,深邃的眸色,也微微沉了几分。
我前往侧殿更衣,褪去繁重厚重的朝服,换上一身绯红胡旋舞裙,头上卸下沉重的金冠,只用一根玉簪,将长发松松绾起。等我再次回到大殿,满殿的目光,尽数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急促的鼓声再次响起。我旋身步入殿心,绯红裙摆如莲花般缓缓绽放。起初舞姿舒缓,如春风拂柳,轻柔温婉;渐渐地,鼓点愈发密集,我越转越快,绯红的身影化作一团流动的火焰,耀眼夺目。
我的舞姿没有胡姬那般外放奔放,却多了几分中原女子的柔韧与含蓄,每一个回旋都恰到好处,每一次腾跃都轻盈如燕,稳而不乱。殿内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看得呆了,再也没有半点声响。
李烨握着酒杯的手,停在半空,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。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,渐渐变得专注,最后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,却始终没有抬头,专注于眼前的舞步。我知道,有那么一瞬间,他或许是从我身上,看到了林婉仪的影子。可我与她终究不同,她的舞姿柔婉如月光,而我,是热烈却克制的火焰,明明在燃烧,却始终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疏离。
最后一个鼓点落下,我稳稳停住身形,气息微微喘促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我朝着御座方向缓缓行礼,垂眸静立,等待着众人的反应。
短暂的寂静过后,殿内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,经久不息。
太后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,看着我说道:“皇后真是深藏不露。”
我恭敬谢恩,抬眼时,恰好对上李烨的目光。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难辨,有惊艳,有恍惚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挣扎。他缓缓举起酒杯,朝我微微示意,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那晚宫宴之后,后宫的风向,悄悄发生了改变。再也没有人敢明着议论我不得圣宠,凤仪宫的赏赐也多了起来,不是寻常的金银珠宝,而是一套前朝珍贵棋谱,几卷失传的舞乐图谱,还有一盆开得清雅的素心兰。送东西来的内侍说,这些都是陛下特意吩咐,特意赏给我的。
我轻抚着素心兰柔嫩的叶片,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。我知道,陛下这不是对我动了心,他只是透过我,在看另一个求而不得的人,把对林婉仪的念想,一点点寄托在我身上罢了。
我轻轻摇了摇头,不再去想这些烦心事。至少,往后在这后宫里,我的日子,不会比刚入宫时更难熬了。窗外,我种的忘忧草,又悄悄长高了一寸,透着勃勃生机。
5 落水风波玉簪寒
六月的长安城,酷热难耐,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。我素来怕热,午后便一直待在凤仪宫偏殿,偏殿有一口深井,汲上来的水镇着瓜果,清凉解暑。
我正伏案临摹《捣练图》,云岫在一旁轻轻打扇,忽然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脸色惨白。“娘娘,不好了!永寿宫的陈美人在御花园落水,她宫里的宫女一口咬定,说是、说是被人推下去的,还说亲眼看见是您宫里的云岫姑娘在附近!”
我笔尖一顿,一滴墨汁精准落在画上仕女的裙摆,毁了整幅画作。我缓缓放下笔,语气平静:“人可救上来了?”
“已经救上来了,只是一直昏迷不醒,太医正在永寿宫诊治!”
云岫吓得脸色煞白,连忙辩解:“小姐,奴婢没有!奴婢整个午后,都寸步不离地陪在您身边,从未去过御花园啊!”
我抬手按住她的手,示意她冷静,而后起身:“更衣,随我去永寿宫。”
永寿宫内早已乱作一团,陈美人躺在榻上,面色青白,气息微弱,太医正在一旁施针救治。几位嫔妃聚在殿外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见我来了,瞬间噤声,看向我的眼神,满是意味深长。
太后与李烨都在殿内,太后坐在上首,面色沉凝,满是怒意;李烨负手站在窗边,听到通传,才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我身上,依旧没什么温度。
“皇后来了。”太后开口,语气带着怒意,“陈美人落水之事,你可有话说?”
我上前恭敬行礼:“臣妾听闻此事,立刻赶来探望。至于云岫,她今日一直随侍在臣妾身边,未曾离开凤仪宫半步,此事凤仪宫上下宫人,皆可作证。”
“作证?”陈美人的贴身宫女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哭着辩驳,“奴婢亲眼看见云岫姑娘在太液池边鬼鬼祟祟,若不是心里有鬼,她为何要去那僻静之处?分明就是她推了我们家小主!”
云岫急得满脸通红,正要上前辩驳,我轻轻按住她,示意她勿要冲动。我看向那名宫女,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:“你说你看见云岫在太液池边,是何时辰?她穿着什么衣裳?手里可拿着东西?”
那宫女眼神瞬间闪烁起来,支支吾吾地说道:“大概是未时三刻……穿、穿藕荷色的裙子,手里……好像拿着一个帕子包。”
“未时三刻,云岫正在小厨房为本宫调制薄荷膏,凤仪宫小厨房的管事太监,可以作证。”我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,传遍整个大殿,“至于你说的藕荷色裙子,云岫今日穿的,是靛青色宫装,从未换过衣裳。你连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记不清,又如何能断定,你看见的人就是云岫?”
那宫女脸色瞬间白得像纸,身子一软瘫在地上,嘴唇哆嗦了半天,连一句整话都挤不出来。恰在此时,太医从内室掀帘出来,躬身行礼回禀:“陛下,太后,陈美人已经醒转,她说是……说是自己脚下失足滑落池中,并无旁人推搡。”
殿内登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,那宫女面如死灰,额头把金砖磕得咚咚响,哭着讨饶:“奴婢知错了,是奴婢眼拙看错了人,求陛下太后开恩饶命!”
太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,厉声吩咐左右:“拖下去,细细审问,定要把背后的来龙去脉查得清清楚楚!”
一场横生的风波,就这么看似落了定。我向太后屈膝告退,刚转身要走,李烨忽然开口唤住我:“皇后留步。”
殿内宫人内侍应声退得干干净净,永寿宫外的回廊下,只剩我与他二人对峙。傍晚的风裹着未散的暑气卷过来,吹得廊下挂着的宫灯轻轻晃荡,光影在地面上摇出细碎的波纹。
李烨目光落在我脸上,忽然开口:“皇后方才应对此事,瞧着半分不慌。”
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”我语调平得像一潭静水,“这事既不是臣妾做的,也不是云岫做的,有什么可慌的。”
李烨沉默了片刻,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慢慢递到我眼前。
那是支白玉簪,簪头雕着盛放的玉兰,雕工精巧入微,只是玉质算不得顶好,边缘还有几处极细的磨痕,一眼便知是常年被人揣在怀里摩挲爱惜的旧物。
我盯着那支玉簪,心尖猛地往下一沉。
这簪子我从前听沈清瑶提过,是林婉仪的遗物,是陛下当年送她的及笄贺礼,这么多年陛下一直贴身收着,从不离身。
“认得这支簪子吗?”李烨看着我,声音放得很轻。
我死死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,缓缓摇了摇头:“臣妾不识得。”
“这是婉仪的簪子,她及笄那年,朕亲手送的。”李烨的声音沉了几分,裹着化不开的怀念。
我垂着脑袋站在那儿,指尖攥得微微发紧,猜不透他突然把这遗物拿给我看是何意,只觉得心口凉得发慌。
“今日的事,朕知道不是你做的。”李烨话头忽然一转,语气也郑重起来,“可这后宫里,从来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皇后你这副凡事‘不争’的模样,有时候非但护不住自己,连身边的人也护不住。”
他的话直白又锋利,一下就戳破了我这些日子自欺欺人的安稳假象。我抬起头,第一次直直望进他眼里,语气依旧平静,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:“那陛下觉得,臣妾该如何?是要学陈美人那样,整日里勾心斗角、算尽机关,还是要像别的嫔妃那般,争奇斗艳、挖空心思讨陛下欢心?”
李烨被我问得一怔,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。
“臣妾入宫,本就不是自己情愿的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得清晰,“可既然踏进了这深宫,臣妾就只想求一份清净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若这‘不争不抢’,也算是什么过错的话,那臣妾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话音落,我朝他盈盈福了一礼,转身便走。
绯色宫装的裙摆扫过廊下的青砖,我脊背挺得笔直,一步一步走出悠长的回廊,半分也没回头。
李烨站在原地,指尖攥着那支玉簪,指节微微用力。玉簪凉得刺骨,可方才我眼里那股疏离又倔强的劲儿,却像根细针似的,轻轻扎在他心口,疼意漫上来,半天都散不去。
他从前总以为,我和后宫里那些女人没什么两样,表面看着淡泊,背地里也在变着法子博他的注意。可今日我这一番话,倒让他忽然明白——我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他的恩宠,不过是一份清净罢了。
廊下的风越刮越急,吹得他玄色的衣袍猎猎翻飞。守在不远处的内侍小心翼翼凑上前来,低声问:“陛下,咱们回宫吗?”
李烨慢慢回过神,低低应了一声,把玉簪重新收回袖中。转身的瞬间,他下意识地朝凤仪宫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暮色已经沉沉压下来,宫里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了,那座宫殿浸在夜色里,安安静静的,隔着老远的距离,就像它的主人一样,叫人摸不透、猜不着。
陈美人落水的事,没过两天就查了个水落石出。原来是她自己一手策划的好戏,本想栽赃给另一位正得宠的嫔妃,谁料阴差阳错,反倒把凤仪宫给扯了进来。最后那名信口雌黄的宫女被杖毙,陈美人降为才人,挪去了冷宫,这辈子都别想再出头。
经了这么一遭,后宫着实安分了不少,至少明面上,再没人敢随便来招惹我,凤仪宫总算得了几日清净。
七月初七是乞巧节,按宫里的规矩,嫔妃们这日要聚在御花园穿针乞巧,设筵同乐。我身为皇后,自然该主持这场筵席,早早就吩咐下去,在太液池边的水榭里布置妥当,瓜果点心都备了双份——一份按着宫廷的规制来,另一份是我掏了自己的体己钱,添了些民间的巧果和酥糖,想着让大家尝尝新鲜。
筵席上的气氛还算和乐,几位嫔妃都穿了新做的衣裙,戴了攒珠的首饰,你夸我裙子花样新,我赞你簪子成色好,说说笑笑的,一派和睦景象。我坐在主位上,话还是不多,只偶尔笑着点点头,安安静静看着底下的热闹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忽然有内侍急匆匆跑进来禀报,说陛下正往御花园这边来。
满座的妃嫔瞬间都打起了精神,忙着理裙摆、扶鬓发,都想把自己最好看的模样露在陛下面前。
李烨抬脚迈进水榭的时候,入眼就是满室莺莺燕燕,珠翠晃得人眼晕,唯独我还端端正正坐在位子上,手里捏着半块巧果,小口小口咬着,神色淡得像杯白水。
我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襦裙,外头罩了件浅青的纱衣,发间只簪了一朵新鲜的玉簪花,素净得很,跟满座的珠光宝气放在一处,倒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陛下。”众人见他进来,连忙起身行礼。
李烨摆了摆手示意免礼,径直走到我身侧的主位坐下。内侍给他添了茶盏,他目光扫过席面,在那碟酥糖上停了停,开口问:“这是宫外的点心?”
“是臣妾让云岫去西市胡商街买的,想着各位姐妹在宫里平日难吃到这些,就添了些,让大家尝个鲜。”我轻声答。
李烨没再多说,拈了一块酥糖放进嘴里,甜味儿有点齁,还混着淡淡的芝麻香。他忽然想起,林婉仪从前最不爱吃这种甜腻的东西。
筵席开到一半,天上忽然落起雨来。起初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没一会儿就成了瓢泼之势,豆大的雨点砸在太液池的水面上,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