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于暮冬,春山可望
精彩片段
三月的风还裹着料峭寒意,故事里的起承转合却已在暮冬的尽头,悄悄铺展出春山的轮廓。
身后的脚步声沉得像压了铅,一下下敲在地面上,越靠越近。我抬眼望过去,等看清来人的脸,周身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。
是沈暮冬。
他接到助理的电话时,整个人都懵了,疯了似的冲回医院找我,可病房里空无一人。他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脉,把南城大大小小的火葬场、陵园翻了个遍,才终于查到我的踪迹。
“念念,你为什么不接电话?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!”他嗓音沙哑得厉害,冲上来死死抱住我,那力道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,满是失而复得的仓皇与庆幸,“乖,我知道你现在难过,可没关系,你还有我,我会陪着你,一辈子都陪着你。”
我脑子里还乱哄哄的,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——冷笑着用力推开他,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“你这个杀人凶手,还有脸来见我?”
“滚!给我滚远点!”
说完我转身就走,沈暮冬被我眼里的恨意刺得一愣,随即慌慌张张地拦在我面前。
“念念你听我解释!阿姨的死是意外,我从来没想过真的停掉特效药,我就是想吓吓你,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“是我错了,我跟你道歉,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?”
我看着他,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:“原谅?我原谅你,我妈就能活过来吗?”
“沈暮冬,我妈待你那么好,她到死都不知道是你间接害了她,你有什么资格求我原谅?”
和他在一起之后,我曾把他带回过家。妈妈知道他不仅是我男朋友,还是当年救过她的恩人,一门心思地对他好,三天两头叫他回来吃饭,给他织围巾、做手工点心,连我这个亲女儿都得排在后面。她总拉着我的手说:“念念啊,暮冬是咱们家的恩人,又是你男朋友,妈这辈子能看着你找着这么靠谱的人,就是闭了眼也安心。”
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,就是这个她赞不绝口的人,不仅骗了她女儿整整六年,还硬生生把她推进了鬼门关。
沈暮冬显然也想起了那些旧事,他垂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是我对不起阿姨。”
“我会补偿的,我已经找了南城最好的墓地,安排了最体面的葬礼,骨灰在哪儿?我们现在就送阿姨入土为安。”
他这话像一根火柴,彻底点燃了我压在心底的怒火:“你不配叫她阿姨!更不配碰她的骨灰!”
“我妈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好人,你要是真觉得愧疚,就立刻从我眼前消失!”
沈暮冬的脸白得更厉害了,却还是不肯退开半步。他伸手来拉我,语气里满是卑微的恳求:“念念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,可你是我女朋友,我不能不管你。”
眼前的男人眼里盛满了深情,和从前每次闯了祸来哄我时的模样分毫不差。要是换做以前,我怕是早就心软了,不管他犯了什么错都能原谅。可现在,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。
我一巴掌狠狠拍开他的手,怒极反笑:“女朋友?”
“你的女朋友是许可欣才对吧?我们早就分手了,麻烦你以后别再来纠缠我!”
“分手”两个字像戳中了沈暮冬的死穴,他猛地提高了音量:“我没同意分手!就不算分!”
“你是不是还在气许可欣的事?我现在就跟她退婚!你想要什么样的求婚仪式?我马上让人准备,我们结婚好不好?”
他说着就不管不顾地要把我搂进怀里,我拼尽了全身力气挣扎,却怎么也挣不脱他的桎梏。就在这时,祁佑飞奔着冲了过来,一拳狠狠砸在沈暮冬的脸上。
“放开她!”
沈暮冬重重摔在地上,额头磕到礁石,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,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,立刻爬了起来,红着眼睛指着祁佑质问我:“他是谁?你要跟我分手,就是因为他?”
他额角淌着血,双眼猩红得像一头失去了伴侣的孤狼,看着又狼狈又可怖。我轻轻拨开挡在我身前的祁佑,看向沈暮冬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他是谁跟你没关系,就像你和许可欣怎么样,也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。”
“我再说最后一遍,我们已经结束了,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。”
说完,我拉着祁佑转身就走。身后传来沈暮冬撕心裂肺的喊声,我却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那天之后,我再也没见过沈暮冬。我去了祁佑旗下的杂志社上班,负责新杂志的创刊。祁佑怕我状态不好,劝我多休息一阵子,我却冲他摇了摇头:“时间能磨平所有伤口,忙着工作反而能让我快点走出来。”他见我态度坚决,也只好无奈地同意了。
杂志社的同事都很友善,对我这个脱离社会好几年的人来说,无疑是个极好的新开始。我翻遍了杂志社往年所有的刊物,决定做一本以女性视角为核心的新杂志,名字就叫《悦己》——爱自己,才是终身浪漫的开始。
第一期杂志的内容,全是我亲自写的。我本就是文学系毕业,这些年也一直在断断续续写小说,提笔写文章对我来说驾轻就熟。在这期杂志里,我写下了自己的故事:一个被爱情蒙骗、跌入谷底,又终于爬出来重获新生的故事。我想告诉所有女孩子,任何时候都要先爱自己,永远不要为了一个男人丢了自我。
杂志刚一发行就被抢售一空,很多女读者纷纷留言,说在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也讲出了她们自己被辜负的经历。还有不少男读者在评论区忏悔,说自己以前对不起伴侣。我一条一条认真看着,也会给她们回复鼓励的话,可我怎么也没想到,会在留言区看到沈暮冬的评论。
他的网名叫“予念”,是他以前给我们未出生的孩子取的名字。他说以后要是有了孩子,就叫沈予念,要把他所有的爱都给我和孩子。
留言里写着:“我的女朋友离开我了,是我骗了她。我知道都是我的错,可我有几句话想跟她说。当初跟你表白或许是有目的的,可我爱你是真的,我永远忘不了你点头答应做我女朋友那天,我心跳有多快。我已经退婚了,我会一直等你,等你原谅我。”
我盯着那个网名看了很久,心里没有半分波澜。或许他说的爱是真的,或许他真的爱过我,可我比谁都清楚,他最爱的永远是他自己。他享受着被人全心全意爱着的感觉,以为我永远都会在原地等他,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伤害我。等他发现我真的走了,走得干脆又决绝,他才开始后悔。可他后悔的,从来不是伤害了我,而是失去了一个那么爱他的人罢了。
我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嘲讽的笑,在他的留言下回复:“如果你真的爱她,就请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。”
《悦己》的销量一路高歌猛进,到了年底的行业颁奖礼,还拿了“年度最佳杂志”的奖项。我作为主编上台领奖,台下的祁佑冲我比了个大拇指。我笑着看向台下,缓声说:“或许你此刻正深陷欺骗,或许你正处在人生的低谷。但无论如何,请记得先爱自己。只有学会爱自己,世界才会对你温柔以待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,我鞠了一躬,走下台。
颁奖礼结束后有晚宴,祁佑临时有事先走了,我作为杂志社代表留了下来。刚走进宴会厅,我就看见了许可欣。她端着一杯香槟,眼神怨毒地盯着我,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许念,你这个贱人,把暮冬还给我!”
我站在原地没说话,静静打量着她。眼前的女人神色憔悴,粉底厚得快掉下来,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高高在上的豪门千金模样。我知道她不仅被迫流了产,还跟沈暮冬退了婚。沈暮冬对不在意的人向来冷血,不仅收回了所有给许家的资源,还公开放话,谁敢跟许家合作,就是跟沈氏集团作对。墙倒众人推,许家没撑多久就彻底败落了,许可欣也从云端跌进了泥里,尝尽了人情冷暖。
按说她根本没资格进今天的晚宴,想来是为了堵我,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邀请函。
我抱着胳膊,讥诮地勾了勾唇:“哦?沈暮冬不要你了?看来你还没学到你妈当小三的精髓啊。”
“你别得意!”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咬牙切齿道,“暮冬就是一时被你迷了心窍,等他看清你的真面目,迟早会回到我身边!”
“你不就是办了个破杂志吗?真当自己有多了不起?还不是靠男人上位!那个叫祁佑的是吧?你给我等着,等暮冬醒悟过来,我要让你和你的奸夫不得好死!”
她连祁佑一起骂,我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,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香槟,劈头盖脸就泼了过去。
“嘴这么脏,就好好洗洗。”
“下次再让我听到你侮辱祁佑,别怪我对你不客气!”
“许念!你敢泼我!”许可欣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,尖叫着就朝我扑过来。我还没来得及躲开,一道身影突然冲了过来,挡在我身前,一把将许可欣狠狠推开。
“滚!”
“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找念念的麻烦,别怪我不念旧情!”
是沈暮冬。
许可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眼泪哗哗往下掉:“暮冬,你怎么能这么对我?你以前说过最爱的人是我的!”
沈暮冬嫌恶地瞥了她一眼,连话都懒得跟她说,直接示意保镖把她拖了出去。他转过身来看我,嘴唇动了动,半天只挤出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一个月没见,眼前的男人颓废得像变了个人,胡子拉碴,眼底青黑,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。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?我没理他,转身就要走,手腕却被他拉住了。
“念念,我们聊聊好不好?就五分钟,求你给我五分钟。”
“等我说完,你要是还是不想见我,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。”
周围已经有不少宾客看了过来,我皱了皱眉,还是点头答应了。我把他带到露台,开门见山:“有话快说。”
见我态度这么冷淡,他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,站在那儿半天没开口。我等得不耐烦,站起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!”他慌忙拦住我,眼神里满是哀求,“我知道了,许可欣以前霸凌你的事,还有上次楼梯上摔下来,是她自己故意摔的,都是她嫁祸给你。我以前真的不知道她是这种人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有点小性子,没有坏心……是我瞎了眼,错把鱼目当珍珠,为了这么个人伤害你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我却只是垂眸扫了眼手机上的时间,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你和许可欣怎么样,我没兴趣知道。”
“我们之间,从你决定骗我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沈暮冬的脸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平安符——是我当初扔在垃圾桶里的那个。他把平安符递到我面前,眼神卑微得像尘埃里的花:“这个,我洗干净了。”
“你以前说过,要把它留给我们的孩子戴。念念,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?我们重新开始,我保证,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个平安符,确实洗得很干净,连一点污渍都找不到。可洗过的痕迹是消不掉的,就像我们之间的感情,不管再怎么努力弥补,那道伤痕永远都在。
我站起身,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:“不好。”
玻璃门的倒影里,男人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,微微耸动着,像是在哭。我移开视线,脚步没有半分停顿,径直走了出去。
那天之后,我全身心投入到第二期杂志的筹备中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再也没听到过沈暮冬的消息。直到第二期杂志正式发行那天,祁佑才告诉我,沈暮冬死了。
就在颁奖礼那天晚上,他失魂落魄地走在马路上,被一辆大货车撞飞了出去,血流了一地,还没等救护车赶到,就没了呼吸。听说死的时候,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平安符。
而许可欣知道沈暮冬的死讯后,疯了似的闯进他的葬礼,对着他的遗像破口大骂,差点把沈母气得心脏病发作。因为这事,沈氏集团对许家赶尽杀绝,许父为了息事宁人,只好把许可欣送进了精神病院。可许家最后还是破产了,许可欣的妈妈为了给女儿出气,偷光了许父仅剩的钱连夜要跑,结果在机场被许父逮到,两个人当场扭打起来,钱撒了一地被路人抢了个精光,最后两人都被送进了警察局。
听到这些的时候,我正在海边捡贝壳。我动作顿了顿,把一枚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贝壳贴在耳边。远处的潮声一阵接一阵,海风轻得像羽毛,那些我以为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、忘不了的人,忽然之间就都释然了。
我把贝壳放回沙滩上,拍了拍手上的沙,转身朝着阳光更亮的地方走去。
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。
暮冬终会止,春山亦可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