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她:你的名字
精彩片段
天花板的白刺得人眼晕。
不是家里那盏暖黄灯晕浸出来的米白,是医院独有的、带着消毒水寒气的死白。
鼻腔里灌满了消毒水混着不知名药剂的味道,像根细针顺着呼吸道往肺里扎。左手臂上埋着留置针,透明软管一路向上,连着装着药液的吊瓶,液滴正顺着滴管慢吞吞往下落。
他想动动手指,却察觉右手被人攥着。
那是只骨节清晰的手,无名指套着枚铂金婚戒,圈口似乎大了些,在指根处歪歪侧着。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挪——手腕、小臂、手肘、肩——最后落在趴在床边的女人身上。
她留着短发,发梢乱糟糟翘着,像是睡前还在忙什么,没来得及捋顺。侧脸压在他的被子上,压出一道浅红的印子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匀净绵长。
骆深盯着这张脸看了三秒。
不认识。
他拼了命在记忆里扒拉,想找出个能对上这张脸的名字、身份、哪怕某个模糊的场景。可记忆像个被翻乱的巨大仓库,他扒遍了每个犄角旮旯,都没找到半点儿和这张脸匹配的碎片。
只有另一张脸,和她有七分相似,却绝不是同一个人。
“你醒了?”
女人猛地抬头,骆深看清了她眼底的红血丝——显然是在这儿趴了一整夜,下眼睑还浮着淡淡的青黑。她抬手探他的额头,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,指尖带着点凉。
“烧退了。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刚睡醒的缘故,语调却软,“感觉怎么样?头晕不晕?我去叫医生。”
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骆深开口,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她转过身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
空气骤然凝住。
不是普通的沉默,是像有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,连呼吸和心跳都跟着卡壳的死寂。
女人看着他,眼里先是疑惑,慢慢漫上担忧。她走回床边坐下,重新握住他的手,声音放得很轻:“骆深,我是林念啊。”
林念。
这是他妻子的名字。
可声音不对,感觉也不对。
他记忆里的林念,声音要更亮一点,像山涧撞着石头的泉水;眼前这个女人的声音偏低沉,像蒙了层绒布的琴键——不是完全陌生,是熟悉的旋律换了种音色弹出来,调子没错,质感全变了。
“你是林念?”他又问了一遍,像是要确认什么。
“是我。”她又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,像是怕他还烧着,“你车祸撞到头了,可能有点记忆混乱。周医生说可能是短暂的逆行性遗忘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病房门被推开,骆深的母亲拎着保温桶走了进来。老人一看见他睁着眼,眼眶瞬间就红了,快步走过来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,伸手就摸他的脸: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,可吓死妈了。”
骆深看着母亲的脸。
这张脸他认得清清楚楚——眼角的皱纹在哪几道最深,白发在鬓角怎么分布,说话的时候右嘴角总比左嘴角挑得高一点,每一处都对得上。
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攥住母亲的手,声音发紧:“妈,念念呢?”
母亲愣了愣,回头看了眼站在床边的女人,又转回来盯着他,脸上的担忧一下子变成了惊恐:“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?那不是念念是谁?你们结婚都八年了,儿子都五岁了!”
骆深闭了闭眼。
他忽然开始怀疑,是不是自己的脑子真的出了问题。
主治医师姓周,是神经内科的副主任,四十来岁,架着副金丝眼镜,说话总爱用笔尖点病历本,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纸里。
“骆先生,你的CT和磁共振结果显示,左侧颞叶有一处非常轻微的挫伤。”周医生把片子举到灯箱前,指尖点着上面几乎看不见的一个小阴影,“损伤范围很小,运动、语言功能都不受影响,但位置很巧——刚好在面孔识别和记忆整合的交界区。”
他放下片子,看向骆深,语气是医生特有的、掺着权威和同情的平和:“你现在的情况,属于一种不算常见但也绝非罕见的症状,叫卡普格拉综合征。简单说就是,脑损伤之后,你能认出亲人的外貌,但负责情感联结的记忆和视觉信息对不上,就会产生‘这个人被替换了’的错觉,本质上是记忆错乱。”
“可其他人我都认得。”骆深盯着医生,“唯独她,和我记忆里的妻子不一样。”
周医生推了推眼镜,措辞像是斟酌了很久:“骆先生,你有没有想过,你觉得‘不一样’,恰恰是大脑在处理这种冲突的结果?你的妻子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,出问题的是你车祸后的记忆——你记忆里的那个‘妻子’,说不定是大脑重构出来的、根本不存在的形象。”
骆深坐在病床边,没说话。
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个逻辑陷阱里:所有人都说那是林念,他的大脑“应该”觉得是,可他的记忆、他的眼睛,都在说“不是”。
要是坚持自己的判断,所有人都会当他疯了。
要是顺着别人的话认,那就等于亲手否定自己过去八年的记忆。
到底哪一种更可怕?
出院手续是“林念”办的。
骆深坐在住院部楼下的长椅上等,看着她抱着文件夹在各个窗口之间穿梭,纸页里夹着各色单据。她走路背挺得很直,步子不快不慢,总先迈左脚——
不对,别想了。
她就是你妻子,所有人都这么说。
他强迫自己把念头压下去。说不定医生说得对,是车祸把他的记忆搅乱了,再过几天,他说不定就能像认出母亲、认出护士、认出走廊尽头那台自动贩卖机一样,顺理成章地认出她。
“好了,走吧。”
“林念”走过来,手里多了个装着药的塑料袋。她伸手拉他起来,动作里没有半点小心翼翼的拘谨,就是夫妻间最自然的肢体接触。她手心是热的,指尖却凉。
骆深任由她牵着走。
停车场在住院楼后面,她开的是辆白色SUV,七成新,副驾上叠着件他的外套。她拉开车门把外套扔去后座,又弯腰把副驾座椅往前调了调——估计是那天送他来医院时,急救的人动过座椅,没调回去。
这些细节都对。
要是不往细里抠,骆深几乎要觉得一切都没变。
车开出医院,拐上主路。骆深看着窗外,这条路他每天上下班都走,街边的店铺、路口的红绿灯、那个永远在修的窨井盖,每一样都熟悉得刻进骨头里。
什么都对。
唯独坐在驾驶座上的这个女人,不对。
“念念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干。
她偏头扫了他一眼,很快又把视线拉回路面:“嗯?”
“我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?”
她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“你怎么又忘了”的无奈,是带着点回忆软意的笑,眼尾弯着。
“相亲啊,你舅妈介绍的。你在微信上跟我聊了三天,说感觉像认识了我好久。第一次见面是在西区那家转角咖啡馆,你点了杯美式,我点了焦糖玛奇朵。你问我怎么爱喝甜的,我说生活已经够苦了,得加点糖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了点促狭:“然后你说,那你愿意当我的糖吗。”
骆深的手心瞬间冒了汗。
这段话,每个字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不是意思相近,是每个停顿、每个语气、甚至当时她晃着咖啡杯的弧度,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难道真的是他得了什么卡普格拉综合征,记忆乱了?
说不定眼前这个人,真的是他的妻子林念。
车在红灯前停下。“林念”伸手去调空调风向,骆深的目光落在她左手上。
左手腕戴着块表。
他清清楚楚记得,林念从来不爱把表戴左手,说“左手要空出来给你牵啊”。那句话是个下雨天说的,他撑着伞,她挽着他的胳膊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点撒娇的狡黠。
“你以前不是总把表戴右手吗?”骆深问。
“林念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腕,那是块浪琴钢链表,表盘磨得有点旧了。“有时候也戴左手啊。”她随口说。
骆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记忆里好像也有她戴左手的片段,可他想不起具体是哪天、在哪、当时在做什么。那些片段像蒙在雾里,有个模糊的轮廓,却摸不到边缘。
“是不是又记混啦?”她笑着说,语气像哄小孩。
骆深闭了闭眼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到底哪段记忆才是真的?
好像有时候,眼前的“林念”确实和记忆里的妻子重合,可再往深里想,又处处都是破绽。
“到了。”
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车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,骆深抬头看了看——是他住了五年的小区,三号楼二单元。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,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,棋子落得啪啪响。
上楼,三楼,左边那户。
“林念”掏钥匙开门,是智能锁,她用的右手食指按指纹——这个细节是对的,他记得林念当初录的就是右手食指。
说不定真的是他车祸撞坏了脑子,不该瞎想的,毕竟所有人都说她是林念。
门开了。
骆深走进去,站在玄关往客厅扫了一眼。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,旁边摊着本翻到一半的育儿书,沙发靠垫歪歪扭扭的,电视柜上摆着三张照片:一张全家福,一张儿子满月照,还有一张他和林念的婚纱照。
他走到婚纱照前蹲下来。
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婚纱,左手搭在他右臂上,左手腕上确实戴着块表。
骆深闭着眼,在脑子里还原拍婚纱照的场景:她站在他右边,左手搭在他右臂上,相机在正前方。要是手这么放的话,那——
“爸爸,你在看什么呀?”
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,小胳膊抱住他的腿。骆深低头,看见一张圆乎乎的小脸,圆眼睛翘鼻子,跟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爸爸病好了吗?”小家伙仰着脑袋问。
骆深把他抱起来,孩子的重量、体温、身上淡淡的奶香味,每一样都对。
至少这个世界上,还有一样东西是真的。
“妈妈说你忘了好多事情。”儿子趴在他肩膀上,奶声奶气的,“但你不会忘了我吧?”
骆深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爸爸永远不会忘了你。”
儿子满意地点点头,忽然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小声说了句:
“妈妈有时候也不是妈妈。”
骆深浑身一僵。
他想追问,可儿子已经从他身上滑下去,哒哒哒跑着找玩具去了。
客厅里,“林念”正把他的药从塑料袋里拿出来,分门别类放进一个七天分格的药盒里。阳光从阳台斜斜洒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、称职的妻子,在为刚回家的丈夫打点一切。
骆深站在原地,儿子那句话像根细针,一下一下扎在他脑子里。
妈妈有时候也不是妈妈。
一个五岁的孩子,怎么会说出这种话?
还是说,只是童言无忌,随口胡诌的?
出院头一周,骆深只做了一件事:假装一切正常。
他按时吃药,按时睡觉,“林念”说什么他都顺着。她说“喝点汤”,他就端碗喝;她说“出去走走”,他就跟着换鞋;她说“该复查了”,他就老老实实坐上车去医院。
周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,大脑神经可塑性强,再过一两个月,记忆偏差说不定自己就修正了。
骆深笑了笑,没说话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记忆偏差不是在缩小,是在一天天扩大。
每天早上醒过来,看见身边躺着的“林念”,那股违和感就会铺天盖地涌上来——像穿了双不合脚的鞋,走一步磨一下,走一步磨一下,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:不对,这个人不对。
但他不再说了。
他学会了把那句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,像吞一颗苦得发麻的药片。
与此同时,他开始一个人偷偷调查。
第一个线索是照片。
骆深找机会翻出了家里所有的相册,一共四本,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:结婚第一年的蜜月旅行,儿子出生的百日宴,每年生日的全家福。
照片里的“林念”一年年变着,可骆深发现了个奇怪的地方——早些年的照片里,林念的神态、小动作,和他记忆里的妻子更像;越往后,越像眼前这个“林念”。
不是五官的差别,是神态。
有张儿子两岁时去景区玩的合影,林念站在石桥上,风吹起她的头发,脸上带着点他记忆里很少见的倔——嘴唇抿着,下巴微微抬着,像在跟谁赌气。
他记忆里的林念,总是软乎乎的,安静,有点内向,他讲笑话的时候她会低着头,用头发半遮着脸,只露出个弯弯的嘴角。
可照片里这个女人,情绪更外放,更直接,更像……现在的“林念”。
他不死心,翻到最后一本相册的最后一页。
那里夹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,是八年前他和林念确认关系后第一次约会拍的。公园的跑道上,她穿白连衣裙,他穿牛仔裤,两个人傻乎乎地比着胜利的手势。
骆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照片里女孩的神态,是他记忆里的样子。
“看什么呢?”
骆深几乎是本能地“啪”一声合上相册,转过身,看见“林念”站在卧室门口,手里端着杯水。
“翻以前的照片呢。”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,“你还记得这张是在哪拍的吗?”
“林念”走过来,扫了眼照片,没什么特别的反应:“咱们第一次约会的公园啊,我还记得你当时在跑道上摔了一跤,膝盖都擦破了,还硬撑着说没事。”说着就笑出了声。
被她这么一说,骆深好像也记起有这么回事。
“我记不太清了。”他含糊道。
“林念”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,像心疼,又像藏着点别的什么。“没关系,慢慢就想起来了。”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,“喝点水吧,嘴唇都干了。”
说完转身出去了。
骆深坐在床边,捧着那杯温水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他记忆里的那个“她”,到底是谁?
第二个线索是日记。
骆深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找到那本日记的。
那天“林念”带儿子去上兴趣班,他说想在家休息,等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,确认她们走远了,才开始翻找。
先找的卧室。衣柜、梳妆台、床头柜、床垫底下,什么都没有。
再找书房。书架上全是他的书——法律专业的,旧案卷宗,几本零散的散文集,没有一本是“林念”的。
最后他鬼使神差走进了儿子的房间。
说不上为什么,就是种直觉。
他在儿子玩具柜最底层,一堆积木的下面,摸到了个硬壳笔记本。淡蓝色封面,印着只猫,猫眼睛是两颗纽扣做的。
翻开第一页,写着:林念,2019年。
日记是2019年春天开始写的,刚好是他和“林念”交往满一年的时候。字迹工整,笔画圆润,用的黑色水笔,内容都是些日常小事:
今天骆深加班,我在家等到十点,他说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,我跟着菜谱学了一下午,终于学会了。
今天去看电影,他看着看着睡着了,我在旁边看了他一整场,觉得他睡着的样子比电影好看。
今天和他爸妈吃饭,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,幸好他一直在桌子底下牵我的手。
骆深一页页翻着。
这些文字软得像棉花,每一句都裹着细碎的温柔,没有大起大落,全是安安静静的小事,他几乎能从字里行间,摸到写日记的人当时怦怦跳的心跳。
翻到三分之一的地方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2021年8月7日。
这一页的字迹,和前面的不一样。
不是换了个人的那种不一样,是笔画细节里藏着微妙的差别——前面的“林”字,撇捺大概是四十五度角,收笔时轻轻往上挑;这一页的“林”字,撇捺角度要小些,大概三十五度,收笔是平的,没有上扬。
两个“林”字放在一起,相似度能有九成以上,要是不刻意对照,根本看不出区别。
可骆深是律师,最擅长抠细节、找破绽。
他把日记翻回前面随便一页,又把2021年8月7日那页折出来,并排放在一起。两个字,两种笔画轨迹,清清楚楚。
他拿出手机拍了照,继续往下翻。
2021年10月的一篇日记,让他后背瞬间起了层冷汗:
今天骆深问我,怎么最近感觉我不太一样。我问他哪里不一样,他又说不上来。我笑着说他太敏感了,可他说的好像是对的。
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。
我有时候也不确定,自己是哪一个。
“自己是哪一个”?
什么意思?
骆深盯着那行字,后背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他翻到日记最后一页,那里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小字,字迹和整本日记的都不一样,像是谁匆忙间随手划上去的:
“她不是她。”
那一瞬间,骆深觉得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。
花了两天时间,骆深联系上了林念大学时最好的朋友,卢婉仪。
卢婉仪在邻市工作,骆深从她微博上找到联系方式,发了条微信过去,问得很委婉:“最近和林念还有联系吗?我有点事想问问你。”
卢婉仪回得很快:“有啊,前两天还视频来着。你怎么了?听着语气不对啊。”
骆深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,打了一行字:“她现在是什么样子?”
卢婉仪回了个问号。
他换了个说法:“我的意思是,你记忆里的她,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吗?从大学到现在,有没有过什么变化?”
这次卢婉仪隔了很久才回,差不多有两分钟。
那两分钟里,骆深盯着手机屏幕,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卢婉仪终于发了消息过来。
“有些事,我暂时还没法解释。”
又过了半分钟,卢婉仪发了段语音。
骆深点开,听见个陌生的女声,语气很复杂,带着点犹豫,像是不太想说却又觉得该说点什么:“骆深,我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,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林念大二那年,变化挺大的。说不上来哪变了,就是整个人感觉不一样了。以前她挺内向的,话很少,突然有一天就变得特别开朗,爱说爱笑的。我们都猜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,问她也不说,后来大家也就习惯了。你现在问我她是不是一直这样,我只能说,旁人看着好像是,但我总觉得,中间有那么一段时间,她不是‘她’。”
骆深听完语音,把这段音频存进手机,标了个星标。
然后他翻出另一个号码——当年给他和林念牵线的介绍人,他舅妈。
舅妈姓王,五十八岁,退休前在街道办,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。骆深打过去的时候,她正在菜市场买菜,背景里全是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动静。
“舅妈,我想问你个事。”骆深说,“当年你给我介绍林念的时候,她的情况你都是从哪了解的啊?”
“她妈啊!”舅妈的大嗓门从嘈杂的背景里钻出来,“我跟她妈是老同事了,她家姑娘什么情况我门儿清,你们俩那条件,多配啊——”
“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,家里有什么特殊情况?比方说,有没有什么我们没见过的亲戚?”
舅妈的语气一下子变了,变得含含糊糊的,像在斟酌什么:“特殊情况?没什么特殊的吧……她妈说她身体挺好的,没毛病,就是小时候有个双胞胎——”
骆深的呼吸猛地顿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紧跟着舅妈的声音又响起来,语速飞快,像是急着把话题揭过去:“哎呀哎呀,我听岔了!就是她妈随口提了一句,后来又说不是,是我记错了!你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就行,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!”
电话“啪”地挂了。
骆深举着手机站在原地,耳边只剩“嘟嘟嘟”的忙音。
双胞胎。
日记里“自己是哪一个”的疑问。
大二那年的“性格突变”。
不同时期照片里不一样的神态。
儿子那句“妈妈有时候也不是妈妈”。
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、碰撞、拼接,慢慢浮出一个模糊的、荒诞的、让他不敢深想的轮廓。
从那天起,骆深开始有意识地观察“林念”。
他不再逼着自己“认出”她,而是像研究一个案子似的,把她当成观察对象,把每一个可疑的细节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加了密,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汤的咸淡。
他注意到,“林念”做的汤味道好像变稳定了。记忆里有时候偏咸,有时候偏淡,咸的时候居多。一开始他以为是随机的,可连续记了半个月,他发现现在的汤几乎都是偏淡的,再也没出现过以前那种偏咸的口味。
骆深把这条记下来,在后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。
说话的节奏。
每个人说话都有自己的节奏,有人语速快,思考的时候会停顿;有人语速慢,每个字之间都留着均匀的空隙。骆深发现,记忆里的“林念”有两种说话节奏:一种是急的,句与句之间挨得很近,像在赶什么;更多时候是慢的,每说完一句会自然地喘口气,不慌不忙。
这不是情绪能解释的差别,是刻在习惯里的不同。
而现在的“林念”,语速像是两种模式揉在了一起——比急切的多了份稳,比从容的又多了点跳脱。
难道是人长大了,心境变了?
手的温度。
还有个更细微的发现。
他记得有天晚上,“林念”在沙发上看电视,他假装睡着,把胳膊搭过去碰到了她的手——那只手是凉的,骨节分明,指尖冰得像刚摸过冷水。
可第二天早上,他再碰到她的手,却是热的,手心微微发潮,像一直攥着什么东西。
人的体温不可能在十二个小时里差这么多,除非……根本不是同一个人。
骆深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记下来,像整理一份证据清单。
他终于懂了当初那股违和感到底是怎么回事——不是他疯了,是他太清醒了。
他之前总以为是“记忆不匹配”,可真正的异常,早就超出了记忆的范围。
这天,骆深去了个地方。
林念母亲住的地方。
说是岳母,可骆深和她并不亲近。老人住在郊区的老小区里,骆深来过几次,每次都坐不了多久。不是关系不好,是老太太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——她看人的时候,不像在看一个人,倒像在打量一件东西。
门是岳母自己开的。
城东那片待拆的老工业区里,废弃烟囱戳着灰沉沉的天,生锈的铁架歪歪扭扭立在荒草里。骆深把车停在路边,踩着硌脚的碎石子走到仓库跟前,攥着那把凉得刺骨的钥匙捅进挂锁锁孔——咔嗒一声,锁舌弹开。
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往两边退开,霉味混着旧纸张发潮的气儿直往鼻子里钻。高处的气窗漏下一道斜斜的日光,像把亮得晃眼的刀劈在空气里,无数细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飘。仓库约莫三十平的空间,堆得满满当当:瓦楞纸箱摞得齐腰高,旧家具蒙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,还有几架落满灰的旧书架,斜靠在墙根。
骆深点开手机手电筒,白晃晃的光扫过堆叠的杂物,他蹲下来开始挨个翻纸箱。心里其实没个准数,不知道要找什么,可偏生有种笃定——那些藏了好几年的谜底,肯定就埋在这堆旧物里。
第一个纸箱塞的全是女式旧衣裳,尺码都偏小,摸上去还带着点潮意。他一件件拎起来扫过,都是些普通的T恤、牛仔裤,没什么特别的,便又按原样叠好塞回去。
第二个箱子码得整整齐齐,是从小学到高中的旧课本,书脊都磨得起了毛。骆深随手抽出本高中语文书,封皮边角卷得厉害,翻开扉页,娟秀的字迹写着“林念”两个字。他指尖顿了顿,这名字再熟悉不过,没什么可奇怪的。他把语文书放回去,又顺手捞过旁边的数学课本——扉页上同样是娟秀的字迹,写的却是“林若”。
骆深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林若。
这两个字像颗凭空砸下来的石子,在他脑子里轰得一声炸开涟漪。他认识林念这么多年,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,连半分相关的影子都没在生活里出现过。他举着手机对着扉页拍了张照,指尖有点发僵,小心翼翼把课本放回原位,继续往箱子底下翻。
第三个纸箱最上面铺了层旧杂志,都是好些年前的时尚刊物,页边都黄了。骆深把杂志扒拉开,底下压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,封口还沾着半片脱落的胶带。他把信封抽出来,封口是开着的,倒出来一沓照片,还有张折成两折的信纸。
照片是俩姑娘拍的,瞧着十五六岁的年纪,穿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,留着齐肩的黑直发,肩并肩站在一棵老梧桐底下,都笑得露出虎牙。五官像得几乎能叠在一起,可骆深只扫了一眼,就精准揪出了差别:左边姑娘的眼型偏圆,笑起来眼尾弯成月牙,下巴线条软乎乎的;右边的眼睛要长一些,眼尾微微上挑,下颌线利落得多。
骆深捧着照片的手控制不住地抖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,笔迹歪歪扭扭的,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稚气:“念念和若若。”
念念,若若。
林念,林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