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拦截弹
精彩片段
特拉维夫东南侧的防空指挥中心内,空气里混着汗味与焦灼的气息。亚伯拉罕·斯坦恩中校紧盯前方的大屏,双眼熬得通红。他连续值守了四个通宵,却根本无法入睡——只要一闭眼,耳畔就会自动响起那阵刺耳的警报。“长官,又有情况了。”操作员的声音听不出波澜,可斯坦恩清楚,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麻木。屏幕上,十余个光点自东方快速逼近,飞行高度极高,是典型的弹道导弹轨迹。斯坦恩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涩得像塞了沙砾。“从哪个方向来的?”“还能是哪儿,老方向。”斯坦恩自然明白“老方向”指的是哪里。这段时间,来自伊朗方向的袭击就没断过,有时是导弹,有时是无人机,有时两者混合而来。对方也摸出了门道,不再是过去那种单一波次的攻击,而是变着花样发动饱和打击。“‘箭’式导弹还剩多少?”斯坦恩开口询问。他身后的后勤联络官没有应声。斯坦恩转头看去,只见对方正翻着手里的平板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“你倒是说话啊。”“长官……‘箭-2’还有十一枚,‘箭-3’只剩七枚了。”指挥中心瞬间陷入死寂。这种沉默比警报声更让人发慌,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“你再说一遍?”斯坦恩的声音压得极低。“我说,我们的高层拦截弹,撑不过这一轮了。”后勤联络官把平板递了过来,“上个月申请补充的那批弹药,到现在还没运到。美方说生产线出了点问题,得再等两周。”“两周?”斯坦恩差点笑出声,“你觉得我们能撑两周吗?”没人接话。屏幕上的光点越来越近。斯坦恩咬了咬牙,做出了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回想的决定:“用‘箭-2’拦截三个目标,‘箭-3’拦截两个。剩下的……交给中层防御系统处理。”操作员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他:“长官,‘大卫投石索’的库存也不多了,要是中层再出手——”“我知道!”斯坦恩吼了一声,随即又压低了声音,“我都清楚。可我们没得选,你我都没得选。执行命令吧。”警报声终于响彻指挥中心。整个中心瞬间进入战斗状态,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般忙碌起来。斯坦恩站在原地,看着屏幕上代表拦截弹的光点飞速射出,与来袭目标在空中相遇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大部分目标被成功摧毁,可还是有一个漏网之鱼冲了过来。“启动中层拦截!”斯坦恩喊道。“大卫投石索”导弹发射了。这又是一笔巨额开销——这枚拦截弹的成本,差不多能买一辆豪华轿车。它追上了漏网目标,在距离以色列领空不到四十公里的位置将其击碎。击碎不代表消失。碎片依旧会坠落,会砸中什么东西,没人能预料。斯坦恩揉了揉太阳穴,偏头痛又犯了。这场战争打了多久了?他已经记不清了。好像战争刚开始的时候,所有人都信心满满——铁穹、大卫投石索、箭式系统,全世界最顶尖的防空网,谁能突破?可结果呢?伊朗人根本不需要突破防线。他们只需持续发射,不断消耗,就足够了。一枚火箭弹的成本或许只有几千美元,可一枚铁穹拦截弹要五万美元。一枚“大卫投石索”要一百万美元。一枚“箭式”拦截弹,差不多三百万美元。三百万美元,就为了拦截对方一个目标。有时还不止打一枚。有时候得打两枚、三枚,才能确保摧毁一个目标。这笔账,斯坦恩在心里算过无数遍,越算越觉得绝望。下午三点,斯坦恩接到上级的电话,让他去参加一场会议。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,都是高层:情报局长、空军副司令、国防部代表,还有一位来自美国的联络官,叫麦克唐纳,上校军衔,说话带着浓重的得克萨斯口音。主持会议的是国防部副总司长哈莉特·魏茨曼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灰白,眼神锐利。她看到斯坦恩进来,点了点头,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。“说说吧,情况糟到什么程度了。”斯坦恩没有坐下,就站在会议桌对面,把库存数据念了一遍。念完后,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,麦克唐纳率先开口了。“中校,你确定没算错?上个月我们才给你们补充了一批弹药。”“那批货我们收到了,可消耗得更快。”斯坦恩说,“过去七十二小时,我们拦截了超过一百二十个目标。其中包括十七枚弹道导弹、四十三枚巡航导弹,还有六十多架无人机。您算算,我们用掉了多少拦截弹?”麦克唐纳沉默了。魏茨曼敲了敲桌子:“美方那边还能再调一批过来吗?”麦克唐纳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他思索了片刻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:“问题不在于我们能不能提供,而在于你们还剩多少发射装置。就算我们有库存,你们的发射单元还能撑多久?”斯坦恩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这家伙说得没错。发射单元也是会损耗的。连续的发射作业、雷达系统的散热问题、电子元件的疲劳老化……这些都是看不见的消耗。等这些设备都趴窝了,就算仓库里堆再多拦截弹也无济于事。“那你说该怎么办?”魏茨曼问道。麦克唐纳耸了耸肩:“要么停火,要么想办法摧毁对方的发射阵地。光靠防御,是防不住的。”这话站着说话不腰疼。摧毁对方的发射阵地?伊朗人的发射阵地分布在大半个国土上,有些还是机动发射车,打了就跑。以色列空军不是不能打击,可一来一回要经过好几个国家的领空,政治上的牵扯太大了。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情报局长突然开口。他是个瘦高个儿,说话慢条斯理,可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锋利。“我们可以换个思路,不一定非要拦截所有来袭导弹。有些目标,不值得浪费弹药。”斯坦恩瞪大了眼睛:“你说什么?”“我说,有些目标不值得拦截。”情报局长重复了一遍,“比如那些无人机,飞行速度慢,载荷小,就算打到人口密集区,造成的伤害也有限。我们可以集中资源拦截那些真正有威胁的目标——弹道导弹、重型火箭弹。其他的,放过去。”“放过去?”斯坦恩的声音猛地拔高,“你是说让以色列的老百姓挨炸?”“我是说,如果你把拦截弹都打光了,下次来袭的弹道导弹你就拦不住了。到时候损失的就不是几栋房子,可能是几十条、上百条人命。”情报局长的语气平静得很,“这是数学问题,不是感情用事。”斯坦恩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因为他知道,这个**说的是对的。会议开到最后,没有达成任何结论。魏茨曼说要向总理汇报,麦克唐纳说要再和五角大楼沟通,斯坦恩被要求回去继续值守。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走廊里有个年轻女兵正在哭。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,穿着制服,蹲在墙角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斯坦恩从她身边走过,没有停下安慰。不是他冷血,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”吗?他自己都不信。说“我们一定能赢”吗?弹药都快打光了,拿什么赢?他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一扇防火门,走上了天台。天台上风很大,吹得他的制服猎猎作响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能看到几柱黑烟——那是今天早上被无人机击中的地方,一个加油站,已经烧了三个小时了。斯坦恩点了一根烟。他已经戒烟六年了,可这段时间又捡了起来。压力太大,总得有个宣泄的出口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妻子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?孩子们想你了。”斯坦恩看了一眼,把手机揣回兜里,没有回复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。说“今晚可能回不来”吗?这四天他就回去过一次,洗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,连饭都没吃就赶回来了。女儿在门口拽着他的衣角不让走,他最后是硬掰开孩子的手指才脱身的。那种滋味,比打仗还难受。同一时间,海法的以色列海军司令部里,另一拨人也在头疼。准确地说,是丹尼尔·拉维德准将在头疼。他负责以色列的海基防御,包括装备在萨尔级护卫舰上的“巴拉克-8”防空系统。“陆地上的快打光了,海上的日子也不好过。”拉维德对手下的人说,“红海那边,胡塞武装隔三差五就往我们这边发射东西。虽然大部分被美国人拦截了,但总有几个漏网之鱼往北飞,那就得我们出手。”拉维德是个大块头,说话嗓门大,脾气也暴躁。可这段时间,他的嗓门小了很多,因为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“巴拉克”的库存也在持续下降。这东西不比“箭式”便宜多少,打一枚就少一枚。而且生产厂家在印度,要走国际物流,中间环节多如牛毛。每一枚导弹从生产线运到以色列,至少需要三个月。三个月?这场战争还能打三个月吗?“我有种预感。”拉维德对副官说,“这仗打到最后,比的不是谁更聪明,而是谁更能扛。谁家工厂多,谁家仓库大,谁就能笑到最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