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长请留步
精彩片段
第一章 下山
茅山后山,紫气观。
“云深啊,山下最近不太平,道门势微,咱们观里连香火钱都快断了。”
须发皆白的老道士坐在蒲团上,看着眼前穿着紫色道袍的年轻弟子,叹了口气。
谢云深抬头,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俊,一身紫袍衬得他仙风道骨。
他是紫气观三百年来唯一一个在二十五岁前就穿上紫袍的天才,符箓、阵法、望气、驱邪,样样精通。
老道士,也就是清虚真人咳嗽两声,从袖子里摸出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:“为师给你下了个招聘软件,你下山去找份工作吧。”
“师父,我……”
清虚真人眼神飘忽:“你师兄师弟们都在城里跑外卖、送快递,勉强糊口。”
“你好歹是咱们观里最有出息的,找个正经工作,每月寄点钱回来,让为师能续上香火钱就行。再这样下去,祖师爷面前连根蜡烛都点不起了。”
谢云深鼻子一酸。
紫气观曾经也是名震一方的大观,巅峰时有千余名弟子。记名弟子更是不计其数可这些年随着科技发展,信众越来越少,香火钱连修缮大殿都不够。
他接过手机,重重点头:“师父放心,弟子一定找份好工作。”
临行前,谢云深去后山祖堂上香。
祖堂里供着历代祖师牌位,最上头那块最大的写着“紫气观开山祖师谢万通之位”。
他跪在蒲团上,将三炷香举过头顶。
“祖爷爷,弟子今日下山,求祖师保佑一切顺遂。”
师傅看着祖师牌位,又看着你长叹一口气:“你这小子也不知道随了谁,出门在外遇到事情,一定要人好好的沟通。”
谢云深愣了愣,随即叩首:“弟子谨记祖爷爷教诲,遇事一定好好沟通。”
他背起行囊下山。
背包里装着几件换洗道袍、一沓黄符、一把桃木剑、一枚祖师罗盘。
山下的世界比谢云深想象的还要陌生,他按导航坐了三个小时大巴进城,又转了两次地铁,终于到了招聘会现场。
人山人海。
谢云深穿着紫色道袍走进去时,周围人都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打量他。
“这年头还有人穿这玩意儿?”
“cosplay吧?”
谢云深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,最终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家公司的招聘摊位。
三石文化有限公司,主营考古勘测、文物保护,诚招项目助理,月薪8K-15K,包吃住,五险一金。
摊位上坐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,正在无聊地刷手机。
谢云深走过去,微微躬身:“您好,我来应聘项目助理。”
中年男人抬起头,扫了他一眼,差点笑出声:“小兄弟,你这是……唱戏的?”
“我是道士。”谢云深认真道。
中年男人摆摆手:“道士?我们招的是正经岗位,需要能吃苦、有相关经验——”
“我对墓葬结构很熟悉。专业方向是阴阳宅风水、墓室阵法破解、镇物处理。对历代墓葬形制、防盗机关也有研究。”
中年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
他上下打量着谢云深,目光落在那件紫色道袍上。
他虽然不懂道门等级,但总觉得这件袍子的质地和纹路不像普通货色。
中年男人拿起手机翻了翻,突然站起来,“你…等一下。道长,您这件袍子是…”
谢云深微微点头:“我之前干紫袍的。师承茅山紫气观。”
中年男人瞳孔猛地一缩。
干这一行的多少听过些传闻,江湖上真正能穿上紫袍的道士,整个华夏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他态度大变,亲自搬了把椅子请谢云深坐下,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。
“…对,紫袍…看着不像假的…好好好,我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,他满脸堆笑地走回来:“道长,我们老板请您直接去公司面谈。”
三石文化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十七层。
谢云深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寻常的东西,墙角摆着一尊青铜鼎;走廊尽头的八卦镜方向贴错了。
会议室里,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抽烟,自称魏三石,三石文化的老板。
谢云深开门见山:“魏先生的公司,做的应该不是考古勘测吧?”
魏三石挑了挑眉。
谢云深指了指墙角那尊青铜鼎:“这东西出土不超过三个月,土腥味还在。阴气重,应该是主墓室里的祭器。你们最近下的那个墓,没处理好,有人在墓里受了伤。”
魏三石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。
足足五秒钟后,他才缓缓把烟摁灭,重新打量着谢云深,他笑了:“道长是高人。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。**的是倒斗的营生,摸金校尉,北派的。”
“最近接了个大活儿,但墓里不太平。上回下去四个人,出来的时候少了俩。剩下两个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,嘴里说胡话,医生查不出毛病。”
谢云深没有说话。
魏三石看着谢云深,“道长要是愿意来,月薪五万,每次下墓另外分成。出了事我兜着。”
谢云深沉默了片刻。
他是正儿八经的道士,倒斗这种事掘人坟墓、损阴德,是道门大忌。可师父让他下山找工作,平时他在观里也没接触过什么活人,现在观里连香火钱都快断了...一分钱难倒小道士...
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,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:“好。但我有个条件,下墓后遇上任何事。不要动不动就动刀动枪,对墓主人要尊重。”
魏三石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行行行!道长说什么就是什么!”
当天晚上,谢云深给师父发了条消息:“师父,工作找到了,月薪五万。”
三秒钟后师父回了条语音,清虚真人的声音中气十足:“好!干得好!好好干!别给祖师爷丢人!记得每月按时寄钱回来!”
谢云深又给师兄师弟群发了条消息:“我在倒斗公司找到了工作。”
群里瞬间炸了:
“师弟你疯了吧???”
“那玩意儿损阴德啊!”
“云深你听师兄一句劝,送快递虽然累点但是踏实……”
谢云深回了一句:“月薪五万,加分成。”
群聊沉默了整整十秒。
然后消息接连跳出——
“师弟你们公司还招人吗?”
“我有摩托车驾照可以负责运输文物。”
“要不要做法事的?我可以打下手。”
隔着屏幕,谢云深深深的叹了口气,放下手机,盘腿打坐。
明天就要下第一个墓了,希望明天能顺利,能保住他的第一份工作。
第二章 第一次下墓
第一座墓在西北。
谢云深坐在改装过的越野车里,旁边是魏三石和一个叫老黑的汉子。
老黑干这行十几年了,一脸横肉,腰间别着登山镐,看谢云深的眼神里满是怀疑。
老黑私下找魏三石抱怨过:“三爷,您花五万请这么个小白脸?老黑私下找魏三石抱怨过,穿得跟唱戏似的,下去还不得吓尿?”
魏三石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话:“人家是穿紫袍的。”
老黑闭嘴了。
他们这种**湖哪能知道紫袍的份量,但心里还是不服,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,能有多少真本事?道门真的是落寞了,小孩都能穿紫袍了。
车开了一天一夜,进入戈壁深处。
目的地是座不知名的小山丘,从外面看不出异常。
但谢云深一下车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山丘呈半月形环抱,东边有干涸河床,西边有几棵枯死的胡杨。
谢云深自言自语:“风水是好风水,但被人动过手脚。那几棵死树是钉魂桩,有人把墓主人的魂魄钉在里面了。”
老黑刚好走过来,闻言嗤笑一声:“几棵死树就是钉魂桩了?我在西北下了不下三十个墓,这种地形见多了。”
谢云深没有辩解。
入夜后,魏三石选了下墓位置,老黑带人打盗洞。
谢云深站在一旁托着罗盘,指针微微颤动指向东北。
“盗洞往左偏三尺。”谢云深突然开口。
老黑回头瞪他:“你懂什么?这边土层软,好打。”
“那边是墓道走向。你现在打的位置,再往下两米会碰到夯土墙,里面有礌石。往左偏三尺正好避开。”
老黑不信。
魏三石沉默两秒:“按道长说的办。”
老黑骂骂咧咧地改了方向。
打了三米多深时,他脸色突然变了,钻机碰到了硬物。
洛阳铲带上来一些碎砖。
“墓道。”老黑猛地抬头看向谢云深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。
谢云深依然没什么表情,只说了两个字:“走吧。”
盗洞打通了墓道。
一行人依次下去,墓道尽头是一扇石门,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。
谢云深说,“这是阴阳门。生门和死门。推开的角度不对,触发的机关就不一样。”
他蹲下来,从背包里取出一张黄符,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几笔,贴在门缝上。
“天地玄宗,万气本根。广修万劫,证吾神通。”
黄符无火自燃,石门后面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。
老黑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左生右死。往左推开三尺三寸,正好进入生门的范围。”
谢云深按住石门推开。
门后是一间墓室,正中摆着一具石棺,棺盖上刻满符文,四角各放一盏青铜灯。
老黑招呼人手准备开棺,谢云深出声制止:“等等,先问一下人家同不同意。”
老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。
谢云深没理他,走到东南角青铜灯前点燃灯芯。
火焰是幽蓝色的。
“入墓点灯是规矩。灯亮,说明墓主人愿意见我们。灯灭,立刻就走。”
四面灯齐亮,谢云深对石棺拱手:“打扰了。晚辈受人之托来此地办事,如有冒犯,还望海涵。”
石棺没有反应。
“行,开棺吧。”
老黑带人上前,撬棍刚**棺盖缝隙,东南角的灯灭了。
紧接着一盏接一盏,全部熄灭。
墓室陷入漆黑,手电筒同时失灵。
“操!”老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“嗞——”
刺耳的刮擦声从石棺方向传来,指甲刮过石板,尖锐绵长,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他、他妈的有粽子……”老黑的声音颤抖了。
黑暗中,谢云深的声音依然平静:“莫慌。这种事,你和他们好好说下就好了。”
老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:“你疯了吧这能是说下的事吗?”
谢云深没有回答。
他朝石棺走去,每走一步,墓室里的阴冷就加重一分。
他伸手敲了敲棺盖:“出来。”
刺耳的刮擦声停了。
棺盖缝隙里涌出一股刺骨寒气。
谢云深皱了皱眉,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箓随手拍在棺盖上。
石棺剧烈震动一下,里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。
谢云深的声音冷了下来:“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我再问你一次,欢不欢迎我们?”
石棺不动了,整间墓室死一般寂静。
谢云深回头对老黑他们喊了一声:“不说话?那我就当你默认了。没事了,出来吧。墓主人说了,欢迎我们。”
老黑蹲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,那棺材里的东西分明是被这小子硬生生拍回去的,那一声嚎叫是符箓烫出来的惨叫。
你管这叫“说一下”?
这是哪门子的说一下?
灯光重新亮起来时,石棺棺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血红的字迹:“扰吾清净,不得好死。”
老黑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谢云深凑近看了看,又取出一张五雷镇煞符,对石棺拱手:“前辈,晚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我进来点了灯、敬了香,规矩一点没差。你现在用这种话威胁我,是不是不太妥当?”
“这样,我们各自退一步。只拿陪葬品,不动棺椁。东西拿完就走。你要是答应,这事就这么定了。你要是不答应——”
他把符往棺盖上一拍:“那我就只好请你轮回往生了。”
符落处,血字开始蒸腾冒烟。
黑红色雾气扭曲挣扎。
雾气里隐约能看见一张干瘪扭曲、布满尸斑的脸,大张着嘴无声嘶吼。
墓室角落里有人直接吓瘫在地,晕死了过去。
黑雾渐渐散尽,石棺棺盖上的血字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歪歪扭扭、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字:可。
谢云深满意地点点头,转头冲老黑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笑:“你看,好好沟通不就解决了?我师父常说,遇事别动手,先讲道理。”
老黑盯着他那张清俊平和的脸,突然觉得自己摸爬滚打十几年的倒斗生涯,简直像个笑话。
后续开棺顺利得超乎想象,陪葬品全摆在棺外的供桌上,青铜器、古玉、陶俑,件件品相完好,魏三石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谢云深却在一尊玉像前停住脚步——那是太乙救苦天尊的造像,玉质不算顶尖,雕工却精妙绝伦。
“这个不能拿。”他开口,“墓主生前信道,这尊像是陪他走最后一程的念想,拿了损阴德。”
魏三石愣了愣,随即点头:“听道长的。”
一行人退出墓室时,谢云深走在最后,临出墓道前,他将一张安魂符贴在墓门后。
“往生去吧,这世间没什么放不下的。”
墓室深处,东南角的青铜长明灯忽然亮了一瞬,又缓缓熄灭。
谢云深笑了笑,转身走出墓道。
回到地面时天已蒙蒙亮,老黑蹲在越野车旁,夹着烟的手直抖,眼神涣散得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回过神。
谢云深走过去蹲在他身边:“还好吗?”
老黑转头看他,眼神复杂得像拧成一团的麻绳,沉默了半天才开口:“你以前下过几个墓?”
“第一个。”
老黑手一抖,烟直接掉在了地上:“第一次下墓,你就敢跟粽子谈条件?敢拿符箓往棺材上拍?”
“我师父教的。”谢云深说得坦然,“他说鬼怪也是人变的,也得讲道理。”
老黑猛吸了一口烟,呛得直咳嗽,半晌才低声问:“你们道门的人,都这么厉害?”
谢云深想了想,摇头:“我不算厉害,我师父比我厉害得多。”
这是实话。清虚真人活了九十八岁,抗战时期曾带着紫气观十八名弟子下山驱邪,硬生生把一支日军部队困在山里三天三夜。只是后来道门式微,那些辉煌都随着时代的风,散进了历史里。
老黑看着谢云深,突然说了句:“你这人,有点意思。”
谢云深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递过去:“护身符,带着吧。”
老黑接过来,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气息裹在周身,他低声说:“谢了。”
这是第一次,有人对谢云深说谢谢。
返程的车上,谢云深打开手机,师兄弟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。
四师弟吉祥:“话说云深师兄下墓要做法事吗?我可以远程助阵!”
谢云深忍不住弯了弯眼,回了一条:“今天下的第一个墓,一切顺利。”
群里瞬间安静。
几秒后,师父清虚真人的消息弹了出来:“顺利就好。不过云深啊,你刚入行,要多跟同事沟通,别一个人逞能,遇事别冲动,要讲道理。”
谢云深恭恭敬敬回了句:“弟子谨记师父教诲。”
退出群聊,他对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拍了段短视频。
他突然有个念头:现在的人大多不了解道门,不了解真正的道士。如果让他们看看真实的倒斗,看看古籍里记载的东西真的存在,看看华夏五千年的土地下,埋的不只是文物,还有被遗忘的历史和魂魄,会不会不一样?
他点开一个叫“番茄直播”的APP,注册了账号,昵称栏里敲了五个字:紫袍道士。
因为第一座墓进展顺利,谢云深很快接到了第二次任务。
第二座墓在川北山区,是一座明代中期的古墓,半年前被山洪冲开一个豁口。文物局的考古队下去过一次,说墓室坍塌、价值不大,就草草封存了。
“考古队说价值不大?”宋眼镜——魏三石请来的鉴定专家,在任务群里发消息,“扯淡。我找人打听了,考古队下去那晚,三个队员同时做了同一个梦,梦到一个穿红衣的女人。”
阿鬼,南派摸金校尉的后人,接了话:“红衣?那八成是厉煞。”
谢云深问:“墓主人身份查了吗?”
魏三石回:“碑文磨得厉害,只认出一个‘柳’字。”
谢云深心里动了动。
出发前,谢云深把手机架在背包上,打开了直播。
直播间里只有三个人,全是他的师兄弟。
大师兄清风在跑外卖,蹲在路边看;二师兄清玄在工地搬砖,休息时偷偷摸出手机;四师弟吉祥还在山上,信号不好,画面卡成了PPT。
“师兄你下墓要小心啊!那红衣的可能不好惹!”吉祥的弹幕飘过去。
谢云深对着镜头笑了笑:“知道了,师父交代过,遇事要好好沟通。”
车停在川北一个偏僻的山村里,豁口在半山腰的石崖下,不大,只能弯腰钻进去。
阿鬼在洞口点了三支香,青烟笔直地往洞里钻,三支香不到十秒就烧得干干净净。
阿鬼脸色一变:“不对。这个吸法,里面的东西饿太久了。”
谢云深注意到青烟飘进去时拐了个弯,往左偏了偏:“洞里的空间被改动过,烟偏了,说明左边有东西改变了气流走向。”
他弯腰钻进豁口,里面比想象中宽敞,豁口后是一条狭窄甬道,主体结构还算完整。尽头是一间坍塌了大半的墓室,穹顶塌了半边,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,正中摆着一具石棺。
宋眼镜拿起一个倒在地上的青铜烛台:“品相不错,能值点钱。”
话没说完,手电筒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没电,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光束前掠了过去。
阿鬼的呼吸瞬间粗了。
“东、东南角——”老黑猛地把手电筒照过去。
东南角的墙根下蹲着一个黑影,背对着他们,肩膀一耸一耸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嚼骨头的声响。
谢云深径直朝东南角走过去,经过那黑影身边时低头扫了一眼,语气平淡:“怕什么?一只黄鼠狼而已,吃老鼠呢。”
老黑把手电照过去,果然是只黄鼠狼,叼着半只田鼠,被光一照,“嗖”地从墙角窜没影了。
老黑骂了一句:“吓老子一跳。”
可谢云深在黄鼠狼窜走后,多看了墙角一眼——黑影消失后,原地的墙根上多了两排湿漉漉的小脚印,很浅,正一步一步,朝着阿鬼的方向延伸过去。
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滑出一张黄符,走过阿鬼身边时,轻轻按在了对方肩上。
阿鬼“嘶”了一声回头:“怎么了谢道长?”
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肩上多了道黄符,更不知道黄符落下的地方,他后颈处一个红色的手印,正冒着青烟消散。
“没事,你衣服上沾了灰。”谢云深没有点破。
这时宋眼镜突然开口:“棺材被人开过。这里有撬痕,不是古代的,最多不超过三个月。”
“文物局的人不是说没打开过棺材吗?”阿鬼皱眉。
谢云深把手按在棺盖上,手心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:“棺材里面是空的。”
宋眼镜将信将疑地伸手摸了摸,脸色骤变:“这石头是热的。”
死人的棺材是热的,这个事实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“开不开?”老黑问。
谢云深点头。
棺盖被撬开,里面果然是空的——没有尸骨,没有陪葬品,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血红嫁衣,嫁衣上放着一面铜镜。
谢云深拿起铜镜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“柳”字。
他伸手把嫁衣拎起来抖开,是绸缎的,明代工艺,保存得极好。
阿鬼的声音都在抖:“你就这么用手拿啊?”
“不然呢?还给它磕三个头?”
阿鬼想说什么,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,低头一看,脖子上印着一圈红痕,分五道,像被人用手掐出来的。
旁边的宋眼镜同时闷哼一声,后背撞在墙上,锁骨下方出现一个凭空按出来的模糊手印。
“有、有东西。”阿鬼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谢云深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捏着符对着空气开口:“这位姑娘,我们只是路过,不是冲你的东西来的。”
空气里传来一声女人凄厉的尖笑,墓室的温度骤降。
“门呢?”老黑一转头,瞳孔猛地收缩——进来时的豁口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完整的墙。
谢云深走到那堵墙前,伸手摸了摸:“别慌,鬼打墙,不是真墙,是障眼法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罗盘和一张空白引路符:“跟在我后面,闭眼直走。”
符往墙上一贴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整间墓室天翻地覆。
四面墙退去,穹顶升高,眼前不再是逼仄的墓室,而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院。红绸高挂,喜字贴窗,院子里摆满了酒席。
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坐在堂上,正对镜梳妆。她的头发很长,黑得像墨,一直垂到地上。
她缓缓转过身,面容极美,脸色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夫君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声音甜得发腻,却让人汗毛倒竖。
阿鬼直接瘫在了地上,老黑死死抓着登山镐,指节泛白,宋眼镜嘴里反复念着“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”。
谢云深抬头看着红衣女人:“你认错人了。我不是你夫君,我是道士。”
红衣女人的面容开始变化,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缝,像瓷器的裂纹,渗出黑色的液体,滴在嫁衣上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扭曲:“道士?道士也敢来扰我清净?”
她站起身,身体暴涨三尺,头发像毒蛇一样扭动着蔓延过来。
“区区一个黄口小儿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道符已经贴在了她的额头上。
红衣女人的动作戛然而止,瞪大眼睛看着谢云深,满脸不可置信。
谢云深声音平静:“你要是再作妖,下一道符就不是镇煞符了。”
红衣女人死死盯着他,谢云深也不着急,就这么和她对视着。
十几秒后,女人额头上的符开始冒烟,她终于撑不住了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好好说话。你是谁?为什么困在这里?”
女人脸上的裂纹更深了,表情阴晴不定。谢云深又从袖中抖出一道黄符,捏在指尖:“五雷镇煞符,比刚才那道强五倍,你要不要试试?”
她的瞳孔缩了缩,沉默几秒后开了口,声音第一次像个正常人:“我姓柳,柳如烟。嘉靖年间,嫁与青山县举人张彦之为妻……成亲当日,途经此地,遇山匪。我被劫上山,为保清白,咬舌自尽。”
老黑的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。他蹲在墙角,看着一个紫袍道士举着手机让五百年道行的厉鬼接电话,电话那头的老道士还问她有没有被欺负。
柳如烟沉默了很久。额头上的黄符还在冒烟,怨气被镇住了大半,理智正在回炉。
然后她对着手机,用一种嘶哑但勉强算礼貌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…他还行。”
谢云深把手机拿回耳边:“师父您听到了吧,柳姑娘说和我聊的得还可以。”
电话那头清虚真人沉默了好一会儿:“你这叫沟通?你拿镇煞符沟通的?”
谢云深说,“这是您教的。您说跟人打交道要先亮本事,让人家愿意坐下来谈。”
“为师让你跟人打交道的时候亮本事!不是让你跟鬼亮符箓!”
“道理是一样的师父。”
清虚真人不说话了。
“行了行了,为师再过两年也该驾鹤了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记得月底寄钱回来。”
电话挂断。
谢云深收起手机,转向柳如烟,伸手揭掉她额头上的黄符:“柳姑娘,咱们继续。”
黄符揭掉的瞬间,柳如烟的怨气翻涌了一下,但没有重新暴起。
五雷镇煞符还在谢云深手里捏着,符箓上的雷纹隐隐发光。
她选择了继续说话:“我姓柳,名如烟。嘉靖三十四年,嫁与青山县举人张彦之为妻。成亲当日遇山匪,为保清白咬舌自尽。”
她的声音依然透着一股寒意:“我死后怨气不散,困于此地四百八十九年。”
谢云深听着,表情渐渐变得认真:“你想出去吗?”
柳如烟愣住了。
“你困在这里将近五百年,怨气早就磨干净了大半,剩下的是心结。你要是愿意,我可以为你做法事,超度你往生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。
从怀疑到犹豫,从犹豫到动摇。
最后她说:“那个东西还在这里。我的铜镜,里面封着我死前最后的记忆。那个东西在,我走不了。”
谢云深拿起铜镜。
镜子正面照不出任何东西。他把手按在镜面上闭眼感受了片刻,翻过来仔细观察那个“柳”字。
笔画里嵌着暗红色痕迹,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腥味。
“血咒。有人在你的墓碑上做了手脚,用血咒把你的魂魄钉在这里。”
柳如烟的表情变了:“谁?”
谢云深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黄符,咬破指尖用朱砂和血画了一道解咒符文。
“你忍一下。”
他将符贴在铜镜背面念咒:“天地自然,秽气分散。洞中玄虚,晃朗太元。八方威神,使我自然。灵宝符命,普告九天。”
铜镜剧烈震动起来。
柳如烟发出一声凄厉嚎叫,魂魄开始扭曲,像有什么东西要把她往镜子里面拉。
“坚持住!”谢云深加大法力催动。
解咒符轰然燃烧。
“柳”字像活过来一样扭动挣扎,笔画里的血痕沸腾蒸发,发出声响。
“砰”的一声——
血咒碎了。
柳如烟跪倒在地,魂体比刚才透明了一些,但脸上的裂纹消失了,嫁衣也褪去几分戾气,变成淡淡的暗红。
她抬头看着谢云深,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怨毒:“多……多谢道长。”
谢云深把她扶起来,取出一张安魂符贴在她额头上。
这一次她没有躲避。
“尘归尘,土归土。往生极乐,莫念前尘。”
柳如烟的魂体开始发光,金色的光从眉心扩散到全身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化为光点,表情平静得像看一场迟到了五百年的日落。
临消散前,她突然开口:“道长,当年害我的那些山匪…他们的后人还在吗?”
谢云深沉默了一下:“你希望他们还在吗?”
柳如烟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想了。五百年了,够了。”
她闭上眼,临走前对你笑了下:“不过道长,我很喜欢和你聊天。”
说着便化作漫天金光消散在墓室中。
墓室安静下来。
阴冷消失了,空气重新流通,豁口重新出现在墙壁上,月光照在碎砖和陶片上。
老黑缓缓站起来,腿肚子还在抖。
他看着谢云深,张了几次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是不是经常跟鬼这么说话?”
谢云深想了想:“今天是第一次。以前在山上都是跟狐仙黄大仙打交道,跟人打交道比较少。”
老黑:“……”
阿鬼从地上爬起来,用蚊蚋般的声音问:“你刚才用的那个是五雷符?真能召雷?”
“微缩版的。打鬼还行,劈人也就麻一下。不过我师父画的能劈断一棵树。”
阿鬼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。
宋眼镜推了推眼镜突然开口:“道长,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,墓里有信号吗?”
谢云深低头看了眼手机。
信号满格。
墓室里的人都沉默了。
老黑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:“我们下墓碰上厉鬼,你师父打电话来骂你;我们差点被鬼掐死,你在教鬼接电话,**了十几年倒斗,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”
谢云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下次下墓,你也跟我学着好好和鬼沟通。很有用的。”
被柳如烟这个女鬼夸过后谢云深觉得自己和她聊天聊的很成功。
随后他注意到老黑肩膀上一道浅浅的紫黑色指印,随手画了道符贴上去。
指印滋滋冒了股青烟就消了:“好了,没事了。”
老黑低头看看自己肩膀,又抬头看看谢云深。
半晌说了一句:“道长牛逼。”
一行人钻出豁口时天已快亮了。
山里的清晨雾气很重,空气冷冽清新。
老黑蹲在越野车旁边连抽了三根烟,阿鬼裹着毯子喝热水,宋眼镜已经打开电脑给文物拍照编号。
谢云深坐在大石头上打开手机看直播回放。
直播间不知什么时候涌进来几百个观众,弹幕密密麻麻。
“**刚才那个红衣姐姐是真是假?五毛特效做不出这个效果吧”
“我是做影视后期的,刚才那段鬼打墙转场如果靠剪辑至少要做三层合成,画面没任何预兆直接变成宅院——如果是特效,经费至少烧掉几百万”
“有没有一种可能……人家是真道士?”
“上面那个说骗人的你往下翻翻,主播直播间里有个观众叫‘四师弟清羽’,那人前几天刚帮人远程诊断了撞邪免费的那种”
弹幕吵成一团。
观看人数破了五位数。
APP后台弹出官方运营的私信,想邀请他签约成为平**家主播。
谢云深最后只回了几个字: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抬头时,老黑刚好走过来。
山风从豁口灌进去,吹动柳如烟最后消失的地方。
那里本该什么都没有了,但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小白花,开在青砖缝隙里。
谢云深把它摘起来放在墓门口。
“一路走好。”
第五章鬼市
柳如烟的事过去一周后,谢云深的直播间粉丝连夜涨到了十万。
平台运营连着发了四条私信,签约条件一次比一次好,最新一档已经到了S级主播待遇。
但真正让谢云深犹豫的不是分成比例。
自从直播视频被粉丝剪辑发到网上,他收到了太多陌生人的私信,有求符的,有请做法事的,有说他装神弄鬼的,也有说自家好像不太对劲请他帮忙看看的。
私信多得翻不到底。
师父说得对,时代变了。
他打电话上山。
清虚真人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终问了三个问题:“能传播道法吗?”
“能让更多人知道道士是干啥的吗?”
“能挣钱吗?”
谢云深说:“能,应该都能。”
“那还犹豫什么?为师在你这个年纪都下山打过鬼子了,你开个直播有什么好怕的?签!不过钱得分我点,祖师爷面前该换对银烛台了,祖师爷的供品也可以更新下了。”
谢云深笑了。
签约那天,魏三石推过来一份新资料。
老黑看到“地下鬼市”四个字时,手里的烟直接掉在地上。
“三爷,”老黑声音都在抖:“您疯了?那地方是人去的?我师兄,当年北派最好的探路人,十年前就折在那儿了。进去五个人,就回来一个。回来那个疯了,天天念叨三个字‘别开灯’。”
“别开灯?”谢云深皱眉。
“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回来那个疯了两年就死了,死的那天晚上一直盯着病房的灯,活活把自己吓死的。”
魏三石深吸一口气:“三年开一次,每次只开三个时辰。天一亮就消失。”
宋眼镜在旁边递上预评估清单,汉代玉覆面,完整品,私拍底价后面跟了好几个零。
谢云深低头想了一会儿,抬头看向魏三石:“接。”
出发前一天晚上,谢云深盘腿打坐。
手机亮了一下,师父只发来三个字:“小心点。”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,继续打坐。
秦岭北麓的山路比西北戈壁更难走,车开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。
魏三石这次带了六个人,老黑、宋眼镜,爆破专家胖子,南疆摸金后人段姓瘦高个,还有花大价钱请的向导老九。
老九五十出头,右眼是瞎的,据说是十年前在鬼市外面遭了东西。
“十年前鬼市开的时候我跟我师兄来过,”老黑在路上对谢云深低声说:“师兄不让我下去,让我在上面接应。我等了一整夜,天亮前终于等到他们上来。五个人进去就回来一个,手里抱着一尊白玉观音。师兄没回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“这些年我一直想再来一次,
小说《道长请留步》 道长请留步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