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空气比城里清亮。爷爷刚来的时候,村里人都跑来看他。养父杀了自己养了两年的老母鸡,又从后山挖来新鲜竹笋,炖了满满一大锅汤。我有些舍不得。他却敲了敲我的脑袋。“鸡养着就是给人吃的。”“你爷爷养好身体,比什么都值钱。”爷爷喝了半碗汤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父亲和母亲每隔几天就来一次。开始时,他们带名贵补品和进口仪器。后来发现爷爷不喜欢,便学着带种子、鸡苗和做竹筐的工具。母亲第一次下地,踩进泥里摔了一跤。我扶她起来,她红着眼睛抓住我的手。“以前你是不是也摔过很多次?”我抽回手,拍掉她衣服上的泥。“都过去了。”这句话并不是原谅。只是我不想再让那些事困住自己。爷爷康复半年后,把名下的股份转给了我。父亲和沈珍姝都没有反对。我卖掉一小部分分红,在村里建了药材加工坊和竹编合作社。不会种药的人,我教他们认苗。不会编筐的人,养父就手把手地教。村里的老人不用再翻山越岭卖药,留守的婶子也能在家门口赚钱。沈珍姝提出替我管理公司,被我拒绝了。“我不懂你们城里的生意。”“但山里的活,我比你懂。”她沉默半天,第一次笑了。“好。”“需要我的时候,给我打电话。”沈景珩因为参与侵吞钱款和伪造材料,最终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母亲去看过他几次。回来以后,她没有在我面前提起,只是坐在院子里,陪爷爷晒太阳。她问我,能不能再叫她一次母亲。我想了很久。“等我真正愿意的那天吧。”她擦着眼泪点头。“好,我等。”我没有赶她走,也没有给她承诺。亲情不是做错事以后,花钱就能补的票。他们若真想弥补,就该接受我可能永远不会原谅。爷爷八十岁生日那天,合作社的人送来一台最先进的进口制氧机。他看都没看,却让人把老宅那台一万八的国产机器抬进房间。机器已经不用了,外壳也被我擦得干干净净。爷爷摸着它,断断续续地说:“这个......最好。”父亲低下头,母亲又红了眼眶。我却笑着给爷爷戴上生日帽。当初所有人都觉得,一千两百万的人参才叫孝心。可爷爷知道,真正救过他的,是我挖药、编筐,熬过无数个夜晚攒下的一万八千块。院子里的鸡咯咯叫着。竹架上晒满药材。我推着爷爷走进阳光里,再没有回头看那座困住我九个月的老宅。我不再是谁家拿不上台面的真少爷。我是沈洵野。是爷爷最骄傲的孙子。也是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