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家的白事落定后，周老四的纸扎铺冷清了好一阵。不是没人登门，是他自己提不起接活的兴致。
他把铺门的木板合上大半，只留一扇敞着，漏进一线天光。每日照旧剖竹、裁纸、熬浆糊，有客便接，无客也不焦躁。墙角堆着几捆未剖的毛竹，竹节上的白霜早已干透，青皮褪成了暗黄。他挑出最老的几根，用柴刀削去虫蛀的竹节，余下的剖成细篾，泡在搪瓷水盆里——盆沿磕掉了几块瓷，盆底沉着一层细竹屑。竹篾泡软后捞起，带着清苦的竹味，混着盆底的铁锈气，成了铺子里散不去的气息。
这几日他睡得极不安稳。
每晚躺下去，总要半坐起来一次，盯着墙角那排面朝墙壁的空脸纸人——纸人靠墙的角度没变，身上盖的旧床单还留着白天他铺上去的折痕。可他总觉得那些纸人在动。
不是大动作，是极细微的起伏，像人呼吸时胸口的张弛，纸面绷着的红纸会微微鼓起又落下，幅度比眨眼还轻。他半夜套上鞋走到墙角，把床单重新掖了一遍，旧布下的纸人轮廓纹丝不动，耳朵却捕捉到一声极细的纸响，像有人用指甲在纸背轻轻划了一下。
他挨个检查完纸人，才重新躺回床上，第二天起来依旧腰酸背痛。
镇上的人还在议论马家的事，分作两派。一派说周老四有真本事，纸人真能活，他爷爷周大匠的手艺没断在他手里；另一派说全是巧合，纸人是被风吹动的，马骏是自己吓破了胆。后者占了多数。
杀猪的老刘中午在铺对面吃面，看见半开的门里周老四独坐桌前剖竹，就对同桌的人说：“你们看老四，好几天没正经开张，还不是被马家的事闹的。”旁边人问：“那纸人到底动没动过？”
老刘嗤笑：“你问他自己？他肯定说没有。”说着嚼了口蒜，嘎嘣响。
孙婶某天下午推开了铺门，手里拎着一兜刚买的豆角，水珠顺着塑料袋破口滴在裤腿上。她站在门口，后背贴着门框，不敢往里走。周老四抬头：“进来坐。”孙婶摆手：“不用，站着就行。”
她问马家的纸人是不是真活了。周老四说：“没的事。”孙婶撇嘴：“你少瞒，马家老三媳妇亲口跟我说，马骏现在睡觉都得开着灯。”周老四没接话，把手里剖了一半的竹篾搁在膝上。孙婶又问那些纸人怎么处置了。周老四说：“烧了。”
“烧干净了？”“干净了。”孙婶隔着门框扫了一眼墙角的炉灶，像要确认什么，随即拎着豆角退了一步：“四哥，你这铺子里有点闷啊。”
周老四说：“一直这样。”孙婶走了。
她走后，周老四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团纸灰——是从马家灵堂铁盆里捡的，管家纸人烧剩的最后一块，夹在铁盆底缝里没被风吹走。
他把纸灰放在桌上看了很久，手指轻轻一拨，灰团立刻散了。摊开后，里面有一小块没烧透的红纸，是管家眼眶位置的残片，上面留着一点墨迹，是瞳孔的边缘，只剩半圈弧线。他把这半圈弧线放在掌心看了许久，起身压在墙脚的青砖下——那是他爷爷铺地时就搁在这儿的砖，四角被桌腿压了小半个世纪，磨出了一层暗光。
马骏在第三天又来了，带了个陌生人。
那人穿深灰夹克，拎着公文包，四十出头，戴无框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皮鞋亮得能照见人。
马骏眼下一圈乌青，腮帮子凹了些，羊绒大衣换成了普通羽绒服，头发也没抹发胶，随手拨在一边。他说：“周师傅，这是我朋友秦老板，在省城做建材生意，有点事想问你。”秦老板先递了名片，又掏烟敬周老四。周老四接了烟，没点，搁在桌上。秦老板环顾铺子，目光在墙上的纸灯笼上停了停：“周师傅这儿好东西不少。”周老四没接话，把名片翻到背面——空白的，只印着公司名和电话。
秦老板说，他父亲过世三年了，最近总梦见老人托梦，说那边的房子漏雨。
“想扎套新宅子烧过去，再扎个管家管宅子。”周老四问：“管家要不要眼睛？”
秦老板看了马骏一眼。马骏说：“扎吧，眼睛别画。”周老四低头继续剖竹：“三天后来取。”
秦老板走后，马骏没走。他坐在铺里唯一的小马扎上，双手搭膝，手指局促地捏着膝盖骨——指节因用力抓握太多次微微发红，手背上有一道前天在工地被铁丝划破的伤，结了褐色薄痂。
他问：“那些纸人不会再回来了吧？”周老四没抬头：“烧了就烧了。”
“这几天夜里，我总觉得有人站在床边。”周老四停下刀，看了他一眼：“那是你心虚。”
“我没做亏心事。”“没做亏心事怕什么？”
马骏低头抠着手指上起皮的痂口，半晌才说：“我给我爹烧了栋别墅，不是纸的，是真金白银在省城买的墓地，还放了场焰口。”周老四说：“那是你们父子的事。”
马骏走后，周老四起身活动腰。剖了一上午竹，旧伤又隐隐作痛——那是年轻时摔下山留下的，腰侧被尖石头戳了三指深，他爹用烟丝敷了半个月才止血，如今疤痕周围的皮肤一到阴天就发紧。他把剖好的篾条收拢，用湿布包好，又拿起桌上那支烟，夹在耳后，还是没点。烟卷被体温暖软，烟丝的干香混着竹篾的清苦，沉进铺子老旧的木纹里。
秦老板的纸活三天后取走了。
周老四扎了栋二层楼——不是马家那种带罗马柱的三层别墅，是普通的青砖灰瓦样式，窗户糊着透明玻璃纸，里面配了纸桌椅、纸灶台，灶台上还搁着只纸锅。管家扎得比童男童女大两号，穿深蓝纸长衫，捧着纸账本，脸是空白的，没画眼睛。
秦老板来取货时挨个检查，特意在管家脸上摸了摸，像要确认眼眶位置没被偷偷点过什么。
他问：“能不能给管家画上眼睛？不是点睛，就画个眼眶框子，看着像真人点。”
周老四说：“纸人不点睛，眼眶也不能画——画了眼眶，就等于给眼睛留了门。”秦老板愣了愣，没追问，结账要走。到门口又折回来：“周师傅，你这儿有没有纸扎的狗？”
“有。”“我爹生前养了条土狗，他走后狗也送了人，现在梦里，那狗总跟在他脚边转。”
周老四从墙角翻出一只纸狗——前年扎的样品，落了灰。他吹净灰，用湿布擦掉狗肚子上的霉斑，拿红纸补了一小块。秦老板把纸狗揣进怀里，用外套前襟挡着风，像抱真狗似的，低着头快步走了。周老四站在门框边，看着他沿土路往东——土路尽头是省道，秦老板的黑轿车停在路口，车顶落了层老槐树飘下的黄叶。
收回目光时，对面歪斜的电线杆旁站着两个小孩，一男一女，穿着镇上小学的蓝白校服。女孩捧着搪瓷碗，里面是刚从山坡捡的青栗子。
男孩指着铺门：“就是这儿，我爸说纸人会动。”女孩摇头：“不信。”“真的，马骏叔叔亲眼看见的。”女孩端着碗往前凑了凑，踮脚往半开的门里看了一眼。
门里黑洞洞的，只有墙上的白纸灯笼浮着微光，和墙角那排面朝墙壁的纸人。
“这有什么好怕的，就是堆纸。”女孩说。男孩急了：“你不懂。”女孩端着碗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随即加快脚步，拉着男孩跑远了。周老四站在门板后，把门又合小了些。
马家的事过了半个月，又有人找上门。
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，穿深绿羽绒服，袖口磨破了，钻出几根鸭绒。头发随便扎着马尾，发梢分叉，脸冻得通红，嘴唇干裂，手背上全是冷风吹出的细口子，几道还渗着血珠。她站在门口，拎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一双布鞋——不是新鞋，鞋面有磨损，一只鞋帮子塌了，鞋底沾着干黄泥。
她把塑料袋搁在桌上，没坐，站着拽羽绒服拉链，拽到一半卡住了。
她叫刘淑芬，是粮站对面洗车店的。男人叫刘大江，在粮站扛了十几年麻袋。两口子有个儿子叫刘念祖，今年七岁，上个月掉进河里，没了。
刘淑芬说这事时声音很平，像念天气预报：“念祖放学跟同学在河边玩，石头上有青苔，脚一滑栽进去了。水不深，才到大人腰，可那天上游水库放水，流得急，孩子被冲了半里地才捞上来。”
“捞上来的时候，他手里还攥着一只鞋——不是脚上穿的，是只纸鞋，纸糊的。”
她打开塑料袋，拿出那只纸鞋放在桌上。红纸面，纸底纳着纸针脚，鞋面糊着金纸剪的虎头——可虎眼睛被剪掉了，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。
周老四拿起纸鞋翻来覆去地看。纸鞋很旧，被水泡过又晒干，起了皱，虎头金箔剥落一半，鞋帮子裂了几道纹。鞋底糊了三层纸，最外层被河底碎石磨穿，露出里面泛黑的内层。
他把鞋放回桌上：“这鞋哪来的？”
刘淑芬说：“我不认得。念祖下葬后，我收拾他书包，在最里层找到的，跟课本夹在一起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，“书包是他天天背的，黄色，印着奥特曼，拉链头掉了，用别针别着。我从没在镇上店里见过这种小纸鞋，去问过隔壁开香烛铺的老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