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的朱红宫门在我眼前敞开,怀里的死婴冰凉僵硬,指缝里的血顺着衣袖往下淌。龙椅上的赵攸面色铁青,丁婉容跪在他脚边,帕子捂着眼角,哭声像浸了水的棉絮:“陛下,林姐姐怎会如此……我腹中的孩儿才七个月啊……”
陈君怡膝行两步,抓住我的裙摆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:“陛下明鉴,妍妹妹性情温厚,断不会做这等事,臣妾愿以中宫之位作保!”
“滚开!”赵攸一脚踹在她肩头,金靴碾着她散落在地的凤钗,“连你也敢护着这个毒妇?”他抬手指向我,指甲几乎戳到我眉心,“赐毒酒,打入死牢,永世不得踏出冷宫半步!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涌出嗬嗬的气声——原主早被灌了哑药,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。视线模糊间,我看见陈君怡被侍卫拖走,发间的东珠滚落在血洼里,亮得刺眼。
这是我穿进《承玉天下》的第三年,也是林妍这个炮灰的死期。
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把中衣浸得透湿。
“小主?小主您醒了?”圆脸宫女翠微掌着灯凑过来,烛火映着她担忧的眉眼,“可是魇着了?今日还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呢,再迟些怕要误了时辰。”
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指尖纤细,指甲修剪得圆润,指腹没有常年握笔磨出的硬茧。这不是我在现代敲了十年键盘的手,是林妍的手,是那个刚入宫一年、位份低微、即将在三年后被灌下毒酒的林贵人的手。
“翠微,”我嗓子发紧,“今日是哪一年哪一月?”
翠微愣了愣,柔声答:“启禀小主,是承元二年三月十二。”
承元二年。
我浑身一震。
距离林妍被栽赃毒杀皇子,还有整整三年。
距离陈君怡被废后、在冷宫里自缢,还有三年半。
距离丁婉容踩着满宫女子的骨血登上后位,还有四年。
我掀开被子下床,翠微赶忙捧过衣裳。铜镜里映出张年轻的脸,眉峰略挑,眼尾上扬,确实如原著所写“英气有余,柔媚不足”——也难怪赵攸看不上,他偏爱的是丁婉容那种眼波流转、弱柳扶风的模样。
“小主今日怎的自己梳发?”翠微捧着梳篦在旁手足无措。
我对着铜镜将长发挽成简单的螺髻,插了支素银簪:“不必太张扬,庄妃姐姐那边……可曾去过?”
翠微摇头:“昨儿个庄妃娘娘还遣人送了些润肺的枇杷膏来,说您前儿个咳嗽。只是小主您素来不爱与人来往,奴婢还当您不愿去呢。”
我心中一动。
原著里的庄妃庄静元,是太医院院判的女儿,精通药理,性子刚直,只因不肯附和丁婉容,被诬陷与宫外男子有染,赐了一丈红。她是这深宫里少有的明白人,也是原主唯一算得上交好的妃嫔。
“等请安回来,备上一份礼,去拜访庄妃姐姐。”我顿了顿,“挑那瓶最好的川贝枇杷膏,就说我多谢她惦记。”
坤宁宫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我随着翠微进去时,殿内正静悄悄的。上首的陈君怡穿着石青色绣缠枝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支赤金镶珍珠的步摇,正垂眼翻着宫务折子。她抬眼看见我,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:“林贵人来了,坐吧。”
我屈膝行礼,动作比昨日在梦里演练的标准许多。落座时,旁边的庄妃悄悄递来个眼神,指尖在桌下轻轻敲了敲——这是原主和她约定的暗号,意思是“安好”。
我回敲了两下。
对面的王贵人正嗑着瓜子,瓜子壳堆了小半碟,见我看她,咧嘴一笑,用口型说:“你今日脸色好多了。”
王贵人是将军之女,性子像个炮仗,原著里因当众讥讽丁婉容“狐媚惑主”,被赵攸降为常在,最后在冷宫里冻饿而死。
我刚要回笑,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当,伴随着宫女们轻柔的“贵妃娘娘安”。
满殿的人瞬间坐直了身子。
丁婉容走进来时,整个坤宁宫仿佛都亮了几分。她穿着藕粉色撒花软烟罗,外罩一件月白绫纱披帛,发间斜簪着两朵带露的栀子花,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,眼角眉梢都是恰到好处的柔媚。
“臣妾来迟,望皇后姐姐恕罪。”她福身时,腰肢软得像春风里的柳枝。
陈君怡放下折子,语气平淡:“无妨,坐吧。”
丁婉容落座在陈君怡右手边的首位——那是仅次于皇后的位置,是她用了半年时间,一步步从嫔位爬上来的。
她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我脸上,弯起眼睛笑了笑:“林贵人今日看着气色不错,可是昨儿个睡得安稳?”
我心头一凛。
原著里,原主就是因为这句寒暄,受宠若惊地与她攀谈,从此被她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。
我垂下眼,恭声答:“托贵妃娘娘的福。”
丁婉容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冷淡,眸底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又笑了起来,转头与陈君怡说起话来。
请安散后,众人依次退下。我刚要迈步,陈君怡的声音忽然响起:“林贵人留一下。”
殿内的人很快走空了。
陈君怡示意我近前,宫女端来个小匣子,她打开递到我面前:“昨儿个内务府新进的玉露膏,涂手最好。我记得你弹琵琶,指尖容易磨破,拿去用吧。”
我看着匣子里莹白的膏体,心中五味杂陈。
原著里的陈君怡,是这深宫里唯一对原主有过善意的人。原主死后,是她偷偷收了尸,葬在皇家寺庙的塔林下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最后却被赵攸废去后位,在冷宫里苟延残喘了半年。
“多谢娘娘。”我接过匣子,指尖碰到她的手指,冰凉。
陈君怡望着殿外的梧桐树,轻声说:“丁贵妃头上的栀子花,是陛下昨儿个特意让人从御花园摘的,说今年的开得早。”
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。
她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:“本宫只是随口一说。你回去吧,路上仔细些。”
走出坤宁宫,春风吹在脸上,我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小主,皇后娘娘对您可真好。”翠微在旁说。
我攥紧了手里的玉露膏,轻声道:“是啊,真好。”
回到长乐宫,我先去了正殿拜访庄妃。
她正在案前炮制药材,竹匾里摊着晒干的金银花,满殿都是清苦的药香。见我进来,她放下戥子,示意宫女退下:“你今日在坤宁宫,不对劲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我也不绕弯子,直接跪下:“庄妃姐姐,我想求您教我药理。”
庄妃眉峰一蹙:“后宫女子学药理,容易被安上‘谋害皇嗣’的罪名,你不知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但若是不懂药理,哪天被人灌了毒药,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姐姐,我不想死,也不想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掉。”
庄妃凝视着我,眸色深沉。片刻后,她伸手扶我起来:“明日辰时,来我这偏殿。记住,只学‘辨药’与‘解毒’,不学‘制药’。”
我重重颔首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我每日卯时起床,先去庄妃那里学一个时辰的辨药——从最基础的金银花与断肠草的区别,到如何从茶水里尝出细微的毒物味道。下午去坤宁宫给陈君怡弹琵琶,她总爱坐在窗边,听我弹《梅花三弄》,听着听着就会出神。
有时王贵人会溜来找我们,带些宫外新进的蜜饯,三个人坐在坤宁宫的偏殿里,不说宫闱之事,只聊些家常。
赵攸很少来。
他每月有二十天歇在丁婉容的永寿宫,剩下十天分给其他妃嫔。陈君怡作为皇后,每月只有初一十五能见到他——往往是他来用晚膳,席间问几句“后宫可还安稳”,放下几卷赏赐,便起身离去。
庄妃更冷清,赵攸说她“一身药味,太过清冷”,半年未必来一次。
王贵人倒是被翻过几次牌子,可她性子直,不会曲意逢迎,没过多久,赵攸便没了兴致。
至于我——原主入宫一年,赵攸只来过一次,坐了半盏茶的功夫,见我只会低着头答话,便索然无味地走了。
我并不在意。
我来这深宫,不是为了争宠,是为了活命,是为了护住这几个待我真心的人。
四月初,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。
陈君怡在凉亭里设了赏花宴,邀了后宫所有位份以上的妃嫔。
天气晴好,风里带着牡丹的甜香。众人刚坐定,丁婉容便姗姗来迟。她穿了一身正红色织金石榴裙,外罩同色纱衫,站在花丛边,竟比盛开的牡丹还要娇艳几分。
她一落座,原本说笑的众人便安静下来。
王贵人凑到我耳边,压低声音:“你瞧她那裙子,是蜀锦里的‘醉胭脂’,一匹要三百两银子,她竟裁了整条裙子。”
我瞥了眼陈君怡身上的石青色妆花缎,头上只簪了支寻常的银簪,正端着茶盏慢慢抿着,仿佛没看见丁婉容的张扬。
赏花宴的惯例,是各宫妃嫔献艺。
丁婉容第一个起身,跳了支《惊鸿舞》。水袖甩动间,满座皆静。赵攸不知何时来了,坐在陈君怡身边,目光死死黏在丁婉容身上,嘴角的笑意快溢出来。
舞毕,赵攸亲自起身,扶着丁婉容坐下:“婉容的舞艺,后宫无人能及。”
众人纷纷附和,称赞声此起彼伏。
接下来的献艺便有些索然。王贵人唱了支小曲,声音清脆,赵攸却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。庄妃推说身子不适,陈君怡便也不勉强。
轮到我时,翠微已经抱着琵琶等在亭外。
我抱着琵琶走到亭中央,朝赵攸和陈君怡各行了一礼,盘腿坐下。
琴弦拨动,《梅花三弄》的旋律缓缓流淌。
起初还有些生涩,可弹到第二叠时,指尖便渐渐顺畅起来。风穿过牡丹花丛,带来阵阵花香,琵琶声在亭子里回荡,竟带着几分孤高的清冽。
一曲终了,四周静悄悄的。
我抬眼,撞见陈君怡的目光。她正望着我,眸子里闪着泪光,指尖微微发颤。
庄妃轻轻点头。
王贵人使劲拍着手,眼眶通红。
赵攸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尚可的摆设:“林贵人的琵琶,倒是越发精进了。”
丁婉容笑着开口,语气亲昵:“林姐姐弹得真好,比教坊司的乐师还要动人。”
我垂下眼:“贵妃娘娘过奖了。”
赏花宴散后,陈君怡让我留下收拾茶具。
等人都走光了,她坐在凉亭的栏杆边,夕阳照在她脸上,我才发现她其实生得极美——不是丁婉容那种咄咄逼人的美,是像温水一样,越看越让人觉得心安的美。
“你弹《梅花三弄》的时候,”她轻声说,“我想起我娘了。”
“娘娘的娘亲,也喜欢琵琶?”
陈君怡摇头,眸底带着怀念:“她不会弹,但爱听。我小时候在娘家,每逢十五,府里都会请乐师来唱堂会,我娘总要点这首曲子。后来我进宫了,就再也没听过……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,眼底带着一丝恳求:“以后得空,就来坤宁宫,给我弹这支曲子,好不好?”
我心头一热,屈膝应道:“臣妾遵旨。”
从那以后,我去坤宁宫的次数更勤了。
有时弹琵琶,有时只是坐着帮她磨墨。她要处理的宫务极多——各宫的月钱发放、内务府的采买账目、太医院的药材申领,堆在案头像小山一样。她批折子的时候,眉头会微微蹙起,握着狼毫的手指纤细,字迹娟秀工整。
有一次她忽然问我:“你父亲是礼部侍郎,你小时候,可曾读过书?”
我磨着墨,答:“读过一些,算不上精通。”
她将一份折子推到我面前:“那你帮我瞧瞧这个。内务府报上来的,说今年江南的贡缎少了三成,要削减各宫的分例。你觉得,该如何批?”
我拿起折子,细细看了一遍,抬头道:“贡缎少了三成,可宫里的人数没少。若是削减分例,各宫娘娘们必定心生不满,反而会乱。依臣妾之见,不如先让内务府查明少贡的原因,若是地方受灾,便由内库先拨银子补上;若是内务府中饱私囊,再按宫规处置。”
陈君怡眸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本宫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以后若是有空,便来帮我瞧瞧这些折子。你心思通透,比那些只知道奉承的太监强多了。”
我应下时,瞥见她案头放着个小瓷瓶,是丁婉容昨日送来的“养颜胶”。
庄妃曾跟我说过,这胶里掺了微量的麝香,长期使用,会让女子难以受孕。
我心头一紧。
陈君怡看出我的异样,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淡淡一笑:“这是贵妃昨日送来的,说用了皮肤好。”
“娘娘,”我压低声音,“这胶里……怕是有些不妥。”
陈君怡抬眼看向我,眸色平静:“本宫知道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拿起瓷瓶,在手里转了转,语气轻得像叹息:“这深宫里,哪样东西是干净的?不过是看谁更能忍罢了。”
窗外的风吹进来,掀起她案头的折子,纸页沙沙作响。
我看着她平静的眉眼,忽然明白——这深宫的炮灰,从来不是只有林妍一个。
而我既然来了,就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们一个个走向死亡。
夜色渐深,我辞别陈君怡,走在回长乐宫的长街上。
翠微在旁提着灯笼,光晕在地上晃出小小的圆圈。
“小主,”她忽然小声说,“昨儿个永寿宫的人来问,说贵妃娘娘想请您过去教琵琶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丁婉容要见我。
原著里,原主就是在这个时候,被丁婉容以“教琵琶”为名,骗去了永寿宫,从此成了她眼里可以随意揉捏的棋子。
我笑了笑,语气平静:“回了她,就说我琵琶技艺粗浅,怕误了贵妃娘娘的耳。再者,庄妃姐姐还等着我去学辨药呢,怕是抽不出空。”
翠微应了声“是”。
我抬头望向永寿宫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隐隐传来丝竹之声。
丁婉容,赵攸,这深宫的风风雨雨,我不会再像原主那样束手就擒。
这一世,我要护着想护的人,要让所有欠了债的人,都付出代价。
“娘娘不妨先查清短缺的是哪几样缎匹,从其他宫的结余里调拨,实在凑不齐的再减份例,但别动各宫主位的份例,只裁底下宫人的就行。主位的份例要是减了,她们面上挂不住,反倒要生事。”皇后听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这脑子,没做主位真是可惜了。”我低头福了福:“能不能做主位不要紧,只要娘娘觉得我能用就好。”皇后笑意更深。她笑起来眉眼弯弯,脸颊两侧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,很是温柔。王贵人后来听说了这事,酸溜溜地戳我胳膊:“你可真会顺着皇后娘娘的心意说话。”我挑眉回她:“我可不是奉承,说的都是实在话。”王贵人翻了个白眼,可第二天一早,就拽着我一起去坤宁宫请安,还把自己亲手绣了半个月的帕子带给皇后。皇后接过帕子夸了她绣工精巧,王贵人回来后美滋滋地乐了一整天。庄妃知道我常去坤宁宫走动,也没多说什么,只是教我药理的时候比从前更用心。她让我熟记了二十多种常见毒药的性状与解法,还教我怎么从药渣里辨别药方成分。我学得仔细,每一样都誊写在纸上,庄妃说私下记这些太危险,可我还是偷偷留着,藏在枕套的夹层里。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,转眼到了五月中旬,事情还是来了。
那天我照常去坤宁宫请安,走到宫门口却看见大门紧闭,王贵人站在台阶下,脸色发白。我问她怎么回事,她说皇后身子不舒服,今日免了请安。我追问是什么病症,她摇摇头说不清楚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转身就往太医院跑。太医院的周院判年过半百,为人素来忠厚。我拦着他追问皇后的病情,他起初支支吾吾不肯开口,被我磨得没办法,才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皇后娘娘的脉象,像是中了慢性毒。”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周院判说毒性尚浅,发现得早,已经开了解毒的方子,连服一个月便能痊愈。可他查不出毒是从哪来的——皇后的饮食都有专人试毒,每道菜都用银针验过,茶具餐具也全是银器,按理绝不可能中毒。唯一的可能,就是毒通过皮肤渗入,比如熏香、胭脂,或是衣物上的染料。我谢过周院判,赶回坤宁宫时,皇后已经起身靠在榻上翻书。她脸色确实很差,嘴唇没有血色,眼底泛着青黑。我在她身边坐下,把周院判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皇后听完没什么表情,把书搁到一旁,淡淡道:“本宫知道了。”我急道:“娘娘,这事必须彻查。”皇后反问:“怎么查?查出来又能如何?”我说:“查出来交给陛下,陛下定会秉公处置。”皇后抬眸看我,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悲凉。她轻声问:“林妍,你觉得陛下会秉公处置吗?”我想说会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我清楚赵攸在原著里做过的那些事——为了丁婉容,他杀忠臣、废皇后,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。区区一个下毒案,只要牵扯到丁婉容,他定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可这些话我不能说。我攥紧她的衣袖:“娘娘,不管陛下怎么处置,咱们总得先把下毒的人揪出来。不然这人今天敢给皇后下毒,明天就敢给旁人下毒,后天说不定就敢对皇子下手。”皇后的手猛地一顿。她有个五岁的大皇子,养在坤宁宫后殿,是她唯一的儿子,也是赵攸目前唯一的子嗣。皇后闭了闭眼,过了许久才睁开,对我道:“好,你帮本宫查。”我查了整整七天。我让翠微去打听皇后宫里所有下人的底细,从掌事姑姑到洒扫小太监,挨个问了个遍;又请庄妃帮忙查验皇后宫里的每一样物件,从熏香到胭脂,从被褥到衣衫,逐一排查;我还把皇后每日的作息饮食列成清单,一项一项核对。最后终于查到问题出在皇后批折子用的墨锭上。皇后日常用的是内务府进贡的松烟墨,庄妃把墨锭化开查验,发现里面掺了极微量的鹤顶红——每锭墨里的分量只有发丝那么一点,可皇后天天握笔蘸墨,毒素便通过指尖的皮肤慢慢渗入体内,日积月累,定然性命不保。找到了毒源,接下来就是查幕后之人。墨锭是从内务府领的,内务府的墨又是从宫外的作坊采买的。我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,查到内务府有个叫刘安的管事太监,正是他经手的这批墨锭。刘安被带到坤宁宫,跪在皇后面前浑身抖得像筛糠。我问他墨锭是从哪买的,他说是宫外的小作坊,如今已经找不到了。我再问是谁让他选这家作坊的,他就闭紧嘴不肯说了。皇后坐在上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重:“刘安,你进宫二十三年,本宫待你不薄。”刘安磕头如捣蒜,额头都磕出了血,可还是不肯吐口。我蹲下身看着他,缓声道:“刘安,你不说也无妨。投毒谋害皇后,是凌迟的大罪。我听说你家里还有老母亲和一个年幼的侄子,按律当连坐。”刘安猛地抬头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张了张嘴,又抿紧,过了好一会儿,突然嚎啕大哭,边哭边喊:“是丁贵妃的人逼奴才做的!是丁贵妃啊!她身边的大宫女春杏找的奴才,给了奴才一千两银子,还有这张纸条,让奴才把这批墨锭换了!”他从袖兜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松烟墨十二锭,换鹤顶红。”笔迹我不认识,可纸条用的是永寿宫专用的桃花笺,粉底色,印着暗纹桃花——整个后宫里,只有丁贵妃用这种纸。我把纸条递给皇后。皇后看了很久,慢慢把纸条叠好,收进袖中。她对外吩咐:“来人,把刘安关进暴室,没有本宫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刘安被拖了下去,殿里只剩我和皇后两人。皇后坐在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发颤。我上前握住她的手,只觉得一片冰凉。我说:“娘娘,我们把这事禀明陛下吧。”皇后苦笑:“有用吗?”我说:“人证物证俱在,陛下总不能视而不见。”皇后沉默了许久,终于点头:“好。”当晚赵攸难得来坤宁宫。皇后把纸条和墨锭物证摆在他面前,把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。赵攸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我站在屏风后面,心揪得紧紧的。赵攸听完,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话:“婉容绝不会做这种事。”皇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陛下,桃花笺是她宫里独有的,鹤顶红是太医院禁药,去年只有丁贵妃的永寿宫以灭鼠为名领过三钱。人证物证俱在,陛下还要如何?”赵攸站起身,背对着皇后,沉声道:“婉容说,这是有人陷害她。你想想,她若真要做这事,会用自己宫里的纸吗?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查吗?”皇后盯着赵攸的背影,嘴唇微微发颤。我在屏风后面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赵攸转过身,看向皇后的语气软了些:“皇后,你身子不好,好好静养。这事不必再查了,朕会让内务府重新给你供墨。”说完他就走了。殿里静得可怕,皇后坐在原处,一动不动。我从屏风后走出来,蹲在她面前,抬头看她。皇后低下头,我看见她的眼睛——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。她轻声说:“林妍,你知道吗,我嫁给他五年了。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蹲在那里,紧紧握着她的手。皇后又道:“我十六岁嫁给他,从太子妃到皇后,为他生了皇子,替他打理后宫。我以为他就算不喜欢我,至少会尊重我。”她顿了顿,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可他不信我。”我轻声道:“娘娘,我信你。”皇后看着我,终于落下泪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泪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,滴在我的手背上,滚烫。那晚我陪皇后坐到三更天。她哭完之后洗了脸,重新梳了妆,又变回那个端庄得体的中宫皇后。她像没事人一样吩咐宫人准备次日的事宜,然后对我说:“你回去歇着吧,明日还要请安。”我应了声好。走出坤宁宫时,夜风凉得刺骨。我抬头望向天空,月亮被乌云遮住,只有几颗星星在孤零零地闪着光。翠微走在我身边,小声道:“小主,您哭了。”我伸手摸了摸脸颊,果然一片湿润。
丁贵妃下毒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。皇后没再提,赵攸没再问,后宫里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可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只有王贵人私底下骂了几句“不要脸”,被我赶紧捂住了嘴。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。我照常去坤宁宫请安,去庄妃那里学药理,找王贵人聊天,偶尔也会被赵攸翻牌子——他来我宫里的次数比原主在时多了些,大概是因为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寡言。我不再是问一句答一句,会主动找些话题,偶尔也开几句不越界的玩笑。赵攸觉得新鲜,一个月里总会来个两三次,可他来的时候眼神总是飘着,我知道他心里想的还是丁婉容。我毫不在意。我要的是皇帝的宠幸,不是他的心。七月底,我发现自己的月事迟了半个月。我没有声张,悄悄去找了庄妃。庄妃搭着我的脉,闭着眼感受了片刻,睁开眼时神色变了。她看着我,一字一句道:“你有身孕了。”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庄妃又道:“脉象还浅,不到一个月,但不会错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我说:“先瞒着,等满三个月胎象稳了再说。”庄妃点头:“前三个月最容易出事,你饮食起居都要格外小心,我会帮你盯着。”从那天起,我宫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要经过庄妃的查验。吃的喝的先让她过目,熏香停了,被褥衣衫都换成了素色棉布,连胭脂水粉都不敢再用。王贵人不知道我怀孕的事,只觉得我近来古怪,天天念叨我不化妆不熏香,是不是想出家当尼姑。到了九月中旬,过了三个月的小产危险期,我才把怀孕的事禀报给皇后。皇后立刻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妇科圣手来给我把脉,确认胎象稳固,才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