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咖啡馆的落地窗上,声响密集得像被扯断的廉价塑料珠串。我缩在靠窗的角落卡座里,指尖反复摩挲着玻璃杯壁的温度,指节因为太过用力,泛出近乎透明的白。
这是我第五次抬眼瞟向手机上的时间——下午两点半。
我约好的网友「林深时见鹿」,已经整整迟到了三十分钟。
门口的风铃突然叮铃作响,裹挟着湿意的冷风钻进来,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立在门口,正收拢手中的黑色长柄伞,透明的水珠顺着伞尖坠在光洁的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他脱下被雨打湿的深灰色风衣,露出里面熨帖平整的白衬衫。抬眼的瞬间,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,最后精准无误地,落在了我坐的位置上。
那一秒,我感觉浑身的血液“嗡”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头顶,又在刹那间冻成了冰。
是他。
秦漠。
那个入职三个月来,把我批得体无完肤,让我每天必须泡在“反职场PUA互助群”里匿名吐槽才能撑下去的顶头上司——也是我背地里骂了无数次的“活阎王”、“周扒皮本皮”、“行走的冰柜”。
我猛地站起来,膝盖结结实实撞在桌腿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桌上的咖啡剧烈晃荡,深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我手背上,那点微烫的触感,此刻竟显得格外微不足道。
秦漠已经走到了我面前。
他垂眸看着我,眼神平静无波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。
他的视线先落在我面前那杯没加过糖的美式咖啡上,才慢悠悠移到我煞白的脸上。
“苏念?”
他的嗓音低沉磁性,却和我网聊了三个月的“林深时见鹿”判若两人——这是秦漠独有的、在会议室里只需开口就能让整个部门鸦雀无声的声线。
我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喉咙像被水泥糊住,半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完了。
这是我脑子里剩下的唯一念头。
大概世界末日降临,也不过如此了。
秦漠倒像是很有耐心,没有催促,只是伸手拉开我对面的椅子,从容坐下。
动作流畅自然,和我此刻的狼狈形成了惨烈的对比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探究:
“你在那个‘反PUA联盟’群里,是不是说过,你们总监是个只会压榨下属的变态?”
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完了。他不仅认出了我,还知道我在群里骂过他。
这是什么级别的社死现场?我恨不得当场原地蒸发,或者让脚下的地板裂开一道缝把我吞进去。
求生欲驱使着我疯狂转动生了锈的大脑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拼命摇头:
“没有没有,秦总您误会了!我……我骂的是我之前公司的总监!”
秦漠的嘴角,极缓地,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,是更上位的、属于捕食者的、带着玩味的神情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凑近了些,那股混着雨湿气的冷冽气息瞬间将我笼罩。我甚至能看清他深邃眼眸里,映出的我那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恶魔的低语,一字一句,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:
“是吗?”
“可我,就是那个群的群主。”
我感觉整个世界在我眼前碎裂、坍塌,最后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暗。
耳边只剩他那句平静却残忍的宣告,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、哗啦啦的雨声。
这个周末,提前落幕了。而我的职场生涯,似乎也即将走到尽头。
周一,我迈进公司旋转门的时候,感觉自己像个被押赴刑场的死囚。
中央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顺着脖颈往衣领里钻,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。可我的手心,却紧张得全是冷汗。
办公室里,键盘敲击声、打印机嗡鸣声、同事间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,凑成一曲名为“日常”的乐章。可在我听来,这一切都像审判前的序曲。
我的工位在办公室角落,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,这曾是我仅有的慰藉。可现在,这个位置让我觉得自己像只被逼到墙角、退无可退的猎物。
我埋着头,用最快的速度走到座位上,全程不敢抬眼瞧任何人,尤其是总监办公室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。
我几乎是摔进椅子里的。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,映出我那张写满“惊魂未定”的脸。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。
苏念,冷静,冷静。说不定他只是在开玩笑?对,肯定是开玩笑。
他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总监,怎么可能闲得无聊去建一个吐槽群,还当群主?这不合逻辑。
我一边这样安慰自己,一边颤着手点开那个熟悉的企鹅图标。
“反职场PUA联盟”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。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我点开群成员列表,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滑,目光死死盯着屏幕。
群主……群主……
当那个熟悉的、我用来当秦漠“遗像”的黑白寸照头像,出现在“群主”那一栏时,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,彻底碎了。
真的是他。
我一阵天旋地转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他不仅是群主,还顶着我P的黑白照当头像,当了整整三个月群主!
这是什么心态?这是什么恶趣味?
这意味着,过去三个月里,我每一次在群里声泪俱下地控诉“活阎王秦漠毫无人性”,每一次绘声绘色地描述“秦扒皮又想出什么新招折腾人”,每一次带头P他的表情包……他,全,都,看,在,眼,里。
甚至可能还在屏幕后面,一边品着咖啡,一边欣赏我的表演。
我捂住脸,发出一声绝望的**。
这不是社死,这是公开处刑,是凌迟,是挫骨扬灰。
“苏念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响起。
我浑身一僵,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,缓缓抬起头。
秦漠就站在我工位旁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。他还是那身笔挺的西装,白衬衫的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
他的表情和往常别无二致,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周六那场惊天动地的奔现从未发生过。
可他越是这样,我越是害怕。
暴风雨前的宁静,往往才是最恐怖的。
“秦、秦总。”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我们这边。毕竟,“活阎王”亲自驾临普通员工工位,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奇景。
秦漠没理会周遭的目光,只是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我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这个季度的项目复盘报告,今天下班前交给我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我低头瞥了眼文件夹的厚度,感觉眼前一黑。
这么厚一摞,一天写完?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果然,报复来了。
我张了张嘴,想开口说点什么,比如“秦总,这工作量太大了”,可话到嘴边,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我现在有什么资格跟他讨价还价?我就是个在他眼皮子底下,蹦跶了三个月的小丑。他没当场开除我,已经是法外开恩了。
“好的,秦总。”我低下头,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。
秦漠没有立刻离开。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像手术刀似的,在我头顶停留了几秒。
那几秒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。
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因为缺氧晕过去的时候,他终于转身,迈开长腿,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。
直到那扇磨砂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,我才猛地松了口气,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椅背上。
我活下来了。暂时。
我打开那个厚得像砖头的文件夹,绝望地翻看着里面的资料。
看来,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而这,仅仅只是个开始。
恐惧是种缓慢发酵的毒药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活得像只惊弓之鸟。秦漠没对我采取任何进一步的“报复”行动,除了那天那个不可能完成的报告(我最终熬到凌晨三点才发给他,他第二天只回了个冷冰冰的“阅”字)。
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总监,开会时言辞犀利,布置工作时要求严苛。他看我的眼神,和看部门里任何一个叫“张三”“李四”的员工没什么区别。
可我就是怕。
这种恐惧,在我和他单独共处电梯的那一刻,达到了顶峰。
那天下午,我被派去别的部门送文件。
回来的时候,恰好在电梯口撞见了他。
电梯门“叮”的一声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
他看了我一眼,率先走了进去。我僵在原地,大脑飞速运转,琢磨着是假装等下一班,还是硬着头皮进去。
只犹豫了一秒,秦漠就回过头,淡淡地瞥了我一眼。
“不进来?”
我一个激灵,立刻迈开腿,像被主人召唤的小狗似的,快步走了进去。
我选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,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壁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一个密闭的、狭小的、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。
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,只能死死盯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。
1层,2层,3层……我们的部门在18层。
这短短几十秒,对我来说,像凌迟一样难熬。
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擂鼓似的,咚、咚、咚,震得耳膜发疼。
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、混着淡淡雪松香气的味道,丝丝缕缕飘过来,侵占我的呼吸。
他没说话,也没看我。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如松。
光可鉴人的电梯壁上,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和微微滚动的喉结。我不敢直视他,只能盯着电梯壁上那个模糊的倒影。
看着看着,我的思绪就不受控制地飘远了。
我想起了网上和他聊天的日子。那个“林深时见鹿”,语气温柔,说话风趣,会跟我分享他养的那只叫“汤圆”的布偶猫,会在我抱怨工作压力大的时候耐心开导我,还会发些很可爱的表情包。
我甚至偷偷幻想过他的样子。
我把他想象成一个戴金丝眼镜、穿白毛衣、浑身透着书卷气的大学老师。可现实呢?
现实是,他是个穿高定西装、气场两米八、能用一个眼神杀死我的资本家。
这两个形象,无论如何也没法重叠在一起。
“苏念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响起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我吓得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,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。
“秦、秦总?”
他转过头,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看着我。那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。
“你的脸,怎么这么红?”他微微蹙眉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困惑?
我的脸“轰”的一下,烧得更厉害了。
我能感觉到血液争先恐后涌上脸颊,烫得惊人。
“没、没有啊!电梯里太热了!”我语无伦次地辩解,手忙脚乱地扇着风,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。
秦漠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,他的视线非常缓慢地,向下移动,落在了我的耳朵上。
“哦,”他拖长了语调,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点笑意,“耳朵也挺红的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我完了。我真的完了。
“叮——”
就在我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术的时候,电梯门终于开了。
18层到了。
我简直像获得了特赦令,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电梯,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工位奔去,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紧追不舍。身后传来秦漠不紧不慢的脚步声,还有他那句飘在空气里、轻得像幻觉却又无比清晰的话:“跑这么急做什么,我又不会把你吃了。”
回到工位,我像条脱水的鱼似的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。电梯里的那一幕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。他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嘲笑我胆子太小,还是在跟我开玩笑?我不敢细想。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,可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在我眼里全变成了乱码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在桌上“嗡嗡”震了两下。是“反职场PUA联盟”群的消息。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这个曾给我无数快乐和安慰的秘密基地,如今彻底变成了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我甚至不敢在群里说话,生怕哪句话又成了呈堂证供。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,是部门里和我关系最好的小美发来的消息。
小美:「姐妹们!紧急情报!魔王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,居然驳回了甲方那个脑残的修改意见!还说我们第一版做得更有创意!我当场就想给他磕一个!」
下面立刻跟了十几条回复。
同事A:「**?真的假的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」
同事B:「他是不是被人魂穿了?那个只会说‘客户就是上帝’的秦扒皮呢?」
同事C:「我有个大胆的猜测,他是不是谈恋爱了?只有爱情的力量,才能让魔鬼变成人!」
看着屏幕上这些熟悉却让我无比刺眼的话,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。我下意识抬头,朝总监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扇磨砂玻璃门后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,他正坐在办公桌前,似乎在打电话。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他现在是不是也正看着手机屏幕,欣赏着我们这些“愚蠢的凡人”对他的揣测?我感觉自己像条被困在玻璃鱼缸里的鱼,鱼缸外站着那个手握鱼食、决定我生死的饲主。他可以随时欣赏我的挣扎,也可以随时敲碎这个鱼缸。
我颤抖着手想退出这个群,这个地方我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。可我又不敢——如果我突然退群,会不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?他会不会认为我是在挑衅他?进退两难。就在我纠结得快把头发揪下来的时候,群里突然“叮”的一声,有人@了我。
小美:「@苏念念啊,你今天不是跟魔王一起坐电梯了吗?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比如嘴角带笑,眼神温柔之类的?」
我:“……”
我能说他不仅没笑,还差点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吗?我能说他确实注意到了我,但注意的是我红得像猴**的脸和耳朵吗?我一个字都不敢回,只能假装没看到,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。可没过几秒,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。群里的人见我没反应,开始疯狂@我,一条接一条,像催命的符咒。我的额头渗出了冷汗。怎么办?怎么办?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。
就在这时,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“叮咚”一声,弹出了一个对话框。是秦漠发来的。
秦漠:「手机很吵。」
简简单单四个字,却像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开。他看到了!他一定看到了!他就在那扇门后,看着我的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,看着我在群里被反复@,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惊慌失措!我的手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了,几乎是凭借本能回复了两个字。
我:「抱歉。」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就在我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,他的消息又弹了出来。
秦漠:「专心工作。」
后面还跟了一个……微笑的表情。就是那个我们平时用来表示“呵呵”“你死定了”的微笑表情。我看着那个熟悉的黄色圆脸,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。这是警告,这是**裸的警告。我立刻拿起手机,把“反职场PUA联盟”群设置成消息免打扰,然后把手机关机,扔进了抽屉最深处,仿佛那是什么潘多拉的魔盒。做完这一切,我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
我抬起头,再次看向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。门后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。我有一种强烈的错觉,他正在看着我。隔着一扇门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。
那一整天,我都活在高度紧绷的状态里。我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疯狂处理手头的工作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的数据和文字上,试图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,忘记那个悬在我头顶的微笑表情。
临近下班时,我终于把那份复盘报告的初稿赶了出来。我检查了一遍又一遍,确认没有任何明显错误后,才怀着奔赴刑场的心情站起身,朝总监办公室走去。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我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“请进。”秦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依旧清冷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我推开门走了进去。这是我第一次进他的办公室。整个办公室的风格就和他的人一样,冷淡、简约、一丝不苟。黑白灰的色调,金属和玻璃的材质,除了几盆绿植,没有任何多余装饰。空气中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雪松香味。他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看一份文件,听到我进来的声音,没有立刻抬头,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我拘谨地拉开椅子,只敢坐一半椅面,后背挺得笔直。我将手里的报告放到桌上,小心翼翼地推到他面前。“秦总,这是您要的报告初稿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这才放下手里的文件,拿起我的报告。他看得很快,手指在纸页上划过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每响一声,我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。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我紧张得手心冒汗,只能低着头研究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尘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他淡淡地开口。
我猛地抬起头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……他是在夸我吗?那个以“毒舌”和“挑剔”闻名全公司的秦魔王,居然夸我了?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紧张出现了幻听。
“逻辑清晰,数据分析也比较到位,”他合上报告,抬眼看向我,“就是有些地方的措辞,太保守了。”
我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比如这里,”他用指尖点了点报告的某一处,“你明明发现了问题,但提出的解决方案却畏首畏尾,生怕得罪人。”他的目光锐利,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。“苏念,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一双黑眸牢牢锁定我,“在工作上,我不需要一个只知道附和的应声虫。我需要的是能发现问题、并且敢于提出解决方案的人。哪怕那个方案是错的,也比什么都不说要好。”
我被他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。他的眼神太有压迫感了。我下意识咬住嘴唇,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就在这时,他忽然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走到我身边的饮水机旁,接了一杯水,然后走回来放到我面前。
“啪嗒。”一次性纸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,在我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圈涟-漪。
“喝点水吧。”他说。
我愣愣地看着眼前那杯水。透过半透明的纸杯,我能看到里面冒着丝丝热气。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,碰到了杯壁。滚烫的温度瞬间从指尖传来,我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。可那股热意却仿佛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了我的心脏。
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。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,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。他低着头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件,仿佛刚才那个给我倒水的不是他一样。
可我却无法平静。这是什么意思?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?还是……他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?我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温水,心里乱成了一锅粥。这杯水是安抚我的毒药,还是……他无意中流露出的一丝善意的解药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被我定义为“魔王”的秦漠,在我心里开始变得模糊起来。他不再是一个单薄扁平的符号,变成了一个复杂立体、让我完全看不透的……谜。
那一晚我失眠了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秦漠说的话和他递水给我的那个画面。我第一次开始怀疑,我对他,或者说对“林深时见鹿”的认知,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第二天,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了公司。或许是因为心理作用,我感觉秦漠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。至少当我在走廊上遇见他、跟他道“早安”的时候,他破天荒地对我点了点头。虽然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,也足以让路过的同事们惊掉下巴。
下午,我正在埋头苦干,小美突然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念啊,今晚部门聚餐,你可得好好表现。我听说这次聚餐是魔王亲自提议的,估计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大事?不会是……要开除我吧?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瞬间又坐立不安起来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班,整个部门的人都浩浩荡荡地朝着预定的餐厅出发。聚餐地点是一家高档日料店,包厢很大,环境清雅。落座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混乱——谁也不敢坐到秦漠身边那个主位上,大家你推我我推你,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在后面推了我一把,我一个踉跄,直接被推到了秦漠旁边的空位上。
我:“……”
我能感觉到全场几十道目光“唰”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我身上。那目光里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也有纯粹的看热闹。我僵在原地,走也不是坐也不是,尴尬得能用脚趾在榻榻-米上抠出一座三室一厅。
“站着做什么?”秦漠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打破了僵局。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“坐。”
我只好硬着头皮在他身边跪坐下来。我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,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到身边这位大神。
很快,菜一道道地上来了。秦漠确实如传闻中所说,宣布了一件大事——我们部门成功拿下了公司今年最重要的一个项目。包厢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,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。大家开始轮流向秦漠敬酒,说着各种奉承的话。秦漠来者不拒,但每次都只是浅浅抿一口。他的酒量似乎很好,几轮下来脸色依旧如常,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比平时亮了些,像淬了星光的黑曜石。
我全程埋头苦吃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可有时候你越是想躲,就越是躲不掉。
市场部的王经理是公司里出了名的酒桌常客,人到中年,一身油腻。他端着酒杯,脚步虚浮地晃到我们这桌前,“秦总,大喜啊!”王经理满脸涨得通红,舌头都大了,“这项目能成,您可是头一份功劳!我敬您一杯!”秦漠举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。
王经理仰头喝干杯中酒,那双小眼睛立刻就粘在了我身上。“哟,这不是……苏念吗?
咱们部门新来的小姑娘?”他笑得一脸算计,“小苏啊,你们总监这么牛,你作为他的左膀右臂,是不是也该意思意思?”我心里一阵反胃。
我最烦酒桌上这套逼人喝酒的规矩。我刚要开口回绝,秦漠却先放下了酒杯。他语气平淡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楚。“她酒精过敏,喝不了。”包厢里瞬间静了。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盯着秦漠。
王经理的笑僵在脸上,“啊?这……这样啊……”我……我什么时候酒精过敏了?
我错愕地看着秦漠。他怎么会知道……等等,我突然想起来了。
有次和“林深时见鹿”聊天,我吐槽公司又要聚餐,不想喝酒,随口嘟囔了一句“真希望我是酒精过敏啊”。他……他竟然记到现在?
我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,秦漠接下来的举动,更是让我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拿起我面前那杯清酒,仰头喝了个干净。然后抬眼看向已经僵在原地的王经理,语气平静,却带着让人不敢反驳的气场。“她的酒,我替了。王经理,还有别的事吗?
”王经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只能干笑着,讪讪地回了自己座位。
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。同事们看我的眼神,已经从之前的“同情”和“看热闹”,变成了“震惊”和“揣测”。而我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我低着头,盯着面前空了的酒杯,感觉脸颊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烫。
他替我挡酒……这个举动里的维护意味,太明显了,明显到我没法再骗自己说这只是“巧合”或者“上司对下属的正常关照”。我能感觉到,身边那道炽热的目光,一直落在我身上。我不敢抬头,只能死死盯着桌面的纹路。
整顿饭,我吃得味同嚼蜡,坐立难安。散席后,大家又吵着要去KTV接着玩。
我找了个由头,说家里有事,想先走。可我刚走出日料店,还没来得及招手叫车,秦漠就跟了出来。“我送你。”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我吓了一跳,连忙摆手:“不、不用了秦总,我自己打车就行。”开什么玩笑,让他送我回家?
那我今晚指定睡不着了。“这个点,不好打车。”他没给我拒绝的机会,按响了车钥匙。不远处,一辆黑色辉腾闪了闪车灯。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,他已经拉开了副驾车门,眼神示意我上车。我:“……”我能怎么办?只能在同事们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里,硬着头皮坐了进去。车厢里飘着和他身上一样的雪松香气,混着淡淡的酒味。
他发动汽车,稳稳地汇入车流。一路上,我们都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