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要是闹到并州地界来——吕哲斜眼瞥了瞥正趴在桌上扒拉钱袋的吕布,眼神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这个有勇无谋的大哥,搞不好会是丁原第一个推出去的替死鬼。
入夜后风向转了,从南边吹来,裹挟着远方的湿气,和刮了一整秋的干冷北风截然不同。
吕布终于卸完了所有甲片,坐在门槛上拿着粗布擦拭佩刀,一边擦一边哼着军中的俗曲。
吕哲靠在廊柱上,把钱袋里的钱币倒进自己的木匣,连数都没数,只盯着窗外越来越暗沉的天色,耳边仿佛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与哭喊声,像一根无形的琴弦,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绷紧。
夜色浓得像浸透了墨的布,烛火在桌面跳了一下,将那沉甸甸的包裹映出一层暗黄色的光晕。
屋外没有虫鸣,连风都静了,整座城安静得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呼吸。
吕哲的目光刚落在那堆赏钱上,手指还没碰到布面,吕布就猛地瞪圆了双眼。
“小弟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吕哲没接他的话,嘴角微微一弯,算是笑过:“说好的,猜中一件事,这些东西就归我。”
他伸手去拿包裹,动作不快,却很稳。
“不行!”
吕布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掌心的热气透过布料烫了过来,“你肯定是瞎蒙的,这赏钱不能给你。”
他压低了嗓门,可那股不甘心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,“那可都是些小娘子啊,怎么就这么没了。”
吕哲停下手,抬眼看他:“大哥,大丈夫说话不算数,传出去可不好听。”
吕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像是刚灌了三碗烈酒。
为了几个小娘子落个不守承诺的名声,又能怎么样?他脑子里翻涌了两三息,最终还是抬起了手,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传出来的:“行行行,你赢了,归你了。”
吕哲没急着把钱收起来,反倒把手背到身后,眼皮半垂着,余光扫过包裹:“既然不甘心,那我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。
战乱的地方,是冀州。”
吕布倒吸了一口凉气,那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咽下去,看向吕哲的眼神像见了鬼:“你……你是妖怪吧?这都能猜中?”
“你才是妖怪。”
吕哲翻了个白眼,“之前雁门郡来了几个头裹黄巾的道人,到处画符洒水,说能治百病,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。
世上哪有白给的好处?他们现在什么都不要,是等着拿更大的东西。
不管是佛还是道,最擅长的就是往人心里塞念想。
最近粮价涨得离谱,有些地方怕是已经饿出了火气,只要有人拿根火柴一划,那火就能烧成一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包裹上:“我打听过,那些道人是从冀州来的。
再加上丁刺史的性子,只有并州或者并州边上出了乱子,他才会露面。
现在并州一片太平,两件事凑到一起,只能是冀州。”
“所以,这赏钱我可以拿走了吧?”
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。
作为一个从另一个时代穿到这个世界的人,他清楚地记得,就在这个月,黄巾军就要起事了。
那些人把这叫做黄天当立,喊着苍天已死,要**坐在龙椅上的朝廷,建一个百姓说了算的世道。
就因为这句口号,短短几十天里,几十万农民扛着锄头就跟着张角反了。
要不是张角在关键一战突然病死,胜负还真不好说。
时间对得上,再加上他刚才说的两点,唐周告密、马元义被杀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。
黄巾军的老巢就在并州隔壁的冀州,他要是连战火从哪烧起来都猜不到,那才是真的蠢。
吕布这会儿根本没心思管什么赏钱,他盯着吕哲,嘴巴咧到了耳根,眼里全是光:“看来我九原吕家,也要出个谋士了!”
“我可不算你们吕家的人,大哥别忘了。”
吕哲的声音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这具身体原本是个孤儿,被吕布捡回来养大,原本姓什么早就没人记得了。
九原吕氏的族谱上,根本没有他的名字。
再说,光靠脑子好用,离谋士还差得远。
这个世界没那么简单。
吕哲刚到这儿的时候,亲眼看见吕布一戟把一座小山轰成了碎石渣,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——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三国,这是一个人能跟山叫板的地方。
天地间流淌着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灌进人体内就能爆发出恐怖的力量。
因为使用方式不同,天下人分成了四类:谋士、文臣、武将、游侠。
谋士和文臣差别不大,都能出谋划策、治理地方。
区别在于谋士更擅长算计——观星象、布阵法,适合跟着军队当军师;文臣则偏向守城、规划、管理百姓,坐在衙门里更合适。
武将和游侠也是一个道理:武将带兵冲锋,用刀枪斧槊这类重兵器;游侠干的是单打独斗的活,刺杀、斩首、打探消息,手里的兵器多是剑、**、暗器这类。
每个职业都按体内那股气的多少划分等级:不入流、三流、二流、一流、绝世。
每一等又分初、中、后、巅峰四层。
吕布说吕哲能当谋士,是因为他前两次献的都是计策,从来没显露过管理百姓的本事。
文臣那条路走不通,谋士的可能性更大。
但吕哲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,想当谋士,至少得学会一门阵法——不是兵法上说的排兵布阵,是那种能真的把人困住、让风吹不进来、让马蹄踏不出圈的东西。
空气中漂浮着微尘,那些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白色粉末,在某些地域的岩石缝隙里沉淀下来,把这些石头按照特定的顺序**地面,再用力一跺脚,让体内的气沿着预设的路径冲进石头缝隙——嗡的一声,透明的屏障就会从四面八方升起来,形成结界。
这就是阵法。
最差的阵法,连一头正在吃草的黄牛都圈不住;最顶级的那些,据说能把数万大军活生生碾成肉泥。
想要被人称作谋士,你得先学会一门阵法。
这玩意儿就是谋士的门票。
脑子里装满计谋有什么用?对面那个谋士只要手指头动一动,阵法的力量就会把你的军队撕成碎片,你的计谋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想当谋士,先得会阵法。
可记载阵法的书,分天、地、玄、黄四个等级,就算是最低等的黄级阵法书,也是宝贝。
普通老百姓家里不可能有。
那些手里攥着书的世家,根本看不上我们。”
吕哲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,“所以,想当谋士,基本没可能。”
吕布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,铁青的颜色从脖颈爬到颧骨。
这个年头,想当游侠或者武将,太容易了。
山林里到处都是武馆,路边随便抓一把石头扔出去,都能砸中几个练武的。
只要你骨头硬、悟性好,哪怕是最粗浅的黄级**,也能练出点名堂。
可谋士不一样。
文臣也不一样。
这两条路,都需要特殊条件。
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。
大汉天下这么多年,一直被世家豪门攥在手心里。
凭什么?就凭他们手里有那些书。
那些能让人成为谋士、能让人成为文臣的书。
寒门子弟爬不起来,不是因为没有聪明人,是因为没有底子。
这一点,就算吕哲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,也没辙。
他总不能凭空编一本阵法书出来吧。
至于去找那些有书的人借?
别做梦了。
在这个时代,知识就是最硬的拳头。
有书的人家,都是盘踞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。
人家凭什么把祖传的宝贝借给你一个守边关的普通士卒看?更何况寒门和世家,从古至今就是死对头。
寒门手里没有书,就永远出不了头;出不了头就当不了世家;当不了世家,就永远拿不到书——这是个死疙瘩。
不知道勒断了多少寒门子弟的脖子。
也是无数寒门子弟做梦都想砸碎的死疙瘩。
不过话说回来,偶尔也有寒门子弟爬上去的。
可那些人的结局都一样——被世家招揽,最后反过来帮着世家压榨寒门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吕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闷闷的,像石头砸在泥地上。
“你没办法。”
吕哲摇了摇头,眼神很干净,像根本没把这当回事,“能不能当谋士,其实无所谓。
大哥你专心练武就好,等你成了天下第一武将,自然有一大堆谋士主动跑来投靠你。”
“不。
我说了,我会想办法让你成为谋士。”
吕哲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吕布。
“小弟不用再说了。”
吕布的脸上没有一丝松动,线条硬得像刀砍出来的,“我立志要当天下第一武将,那我的弟弟自然也不能弱。
你就当天下第一谋士,如何?”
天下第一谋士。
吕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这话要是传出去,估计只会招来一片嘲笑。
天下第一武将和天下第一谋士,是说当就能当的?翻遍这百年的历史,整个天下,同时代敢自称第一的,也就三个人。
秦始皇嬴政,号称千古一帝。
白起,活埋了四十万降卒,号称天下第一杀神。
项羽,力能扛鼎,气吞山河,号称天下第一霸王。
这三个人,是各自时代各自领域里所有人都公认的第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