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冲进地下室时,顾聿深正伏在我身上,肩头剧烈耸动,哭声压抑得像要把胸腔撕裂。
我的双手软塌塌垂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脸色白得像蒙了一层霜。
母亲站在楼梯口,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解气,随即又被莫名的恐慌取代。
“悠然?”
她快步走下两级台阶,伸手狠狠推了推我的肩膀,“你别给我装死!起来!”
我的头随着她的力道歪向一侧,母亲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“不可能……她就是想吓我,她从小就爱用这招!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发颤。
顾聿深没看她一眼,打横抱起我,转身就往楼上走。
母亲张开胳膊死死拦在楼梯前,尖声道:“你站住!你要带她去哪?”
“她就算再不对,也是我们林家的人,轮不到你带走!”
顾聿深眼神空洞,声音冷得像冰:“让开。”
母亲红着眼眶,嘴唇哆嗦着:“就算她不是我亲生的,也是我养了二十年的孩子!”
“我是她妈,她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管?”
顾聿深闻言,突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凄厉的笑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、沾着血渍的亲子鉴定报告,甩在她面前。
“是你亲手杀了她——杀了你自己的亲生女儿!”
母亲低头看清报告上的字,膝盖一软,“咚”地跪在了台阶上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她反复念叨着,像失了魂。
顾聿深不再停留,抱着我跨过她,一步步走下楼梯,冲进了瓢泼大雨里。
他把我放进后座,关上车门的瞬间,母亲也追了出来,疯了一样拍打着车窗。
“你下来!把悠然还给我!她是我的孩子啊……”
汽车引擎轰鸣着驶离,母亲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,看着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不见。
雨水冲刷着她的脸,分不清哪些是雨水,哪些是泪水。
医院急诊大厅,护士推着平车跑来,看清我的脸时,脚步猛地顿住。
医生快步上前,手指搭在我的颈侧,又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,最后捏了捏我冰凉的手背。
“顾总,病人……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。”
顾聿深站在一旁,脸色阴沉得可怕,一言不发。
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,还是推着我进了抢救室。
心电监护仪贴在我身上,屏幕上是一条笔直的直线,没有一丝波动。
医生推了两支肾上腺素,又轮番给我做胸外按压,累得满头大汗,屏幕上依旧毫无反应。
他走出来,摘下口罩,摇了摇头:“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小时前……要是能早一点送来,或许还有希望。”
“她身上的伤太多了,新伤叠旧伤,看着……”
顾聿深猛地一拳砸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,双手插进头发里,肩膀剧烈颤抖。
停尸房里,我被推进冰冷的铁柜身上盖着一块白布。
顾聿深站在柜前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悠然,别走……等等我,好不好?”
他伸手掀开白布,将我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。
“你还记得吗?你十二岁那年溺水,是我把你从湖里捞上来的。”
“从那以后,你就像个小尾巴似的,天天跟在我身后喊‘聿深哥哥’……其实那时候,我心里特别高兴。”
他把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。
“那天我拼了命游过去,还好……还好你没真的抛下我。”
“后来苏遥跪在我面前哭,说她在外面吃了太多苦,只想回来当三年林家的女儿……我心一软,就答应了。”
他抬起头,双眼布满血丝,红得吓人。
“我以为我能把握好分寸,三年后一切都能回到原样,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……”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下去,膝盖撞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悠然,我求你了……你起来,告诉我要怎么做,你才能原谅我,好不好?”
他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,撕心裂肺。
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中,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。
只是觉得……好累啊。
从十二岁那年被他从水里救起来,我的整条命,就都系在了他身上。
他把我从冰冷的湖水里捞出来,却又亲手,把我推进了更深、更冷的深渊。
我转过身,不想再看,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停尸房的门突然被撞开,母亲红着眼睛冲了进来。
她看到白布下我的轮廓,脚步像钉在了地上。
“悠然……把我的悠然还给我!”
她一步步走过来,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:“妈来了……你睁眼看看妈,妈来接你回家了……”
她颤抖着掀开白布,看到我嘴角那抹未干的血痕,腿一软,整个人伏在我身上,哭得撕心裂肺,几乎要干呕出来。
顾聿深依旧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两个人,在冰冷的停尸房里,对着一具早已冰冷的躯体,发疯似的忏悔着。
我看着他们,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、苦涩的涟漪。
雨落之后,再不相逢。
这一次,是真的,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