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守井人丶》 守井人丶精选章节 免费试读一、老井于小禾接起电话时,正排在超市收银队伍里。前头一位大妈正和收银员争执,一盒鸡蛋的标价和实际售价不符,已经吵了好一会儿。于小禾手里提着两袋速冻水饺,一袋荠菜猪肉馅,一袋韭菜鸡蛋馅,冻得指尖发麻。队伍纹丝不动,她无聊地刷着手机,这时电话响了,是母亲打来的。“小禾,你还记得咱们家老宅后院那口井不?”于小禾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换了只手提水饺,“记得啊,怎么了?”“村里说要把它填了。”“填它做什么?”“说是搞美丽乡村建设,觉得那口井不安全,怕小孩掉进去。还有咱们家那老宅,也说太旧了,影响村容,要拆掉。”母亲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刚哭过,“小禾,你能不能回来一趟?你姥爷临终前交代过,那口井不能填,填了他就不安心。”于小禾想劝母亲别迷信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母亲平时并不迷信,可只要牵扯到姥爷的事,就格外固执,像是把这当成了唯一的念想,紧紧攥着不肯放。“行,我周末回去看看。”挂了电话,前头的大妈还在吵,收银员已经叫来了主管。于小禾看着手里的两袋水饺,冰袋化了一半,袋身凝满了水珠,黏糊糊的。她想了想,又从货架上拿了一袋汤圆,明天就是元宵节,差点忘了买。二、姥爷的井于小禾的姥爷叫张德茂,在老街一带是个响当当的人物。不是因为他有钱,也不是因为他官大,而是因为他打了一口井。那口井在张家老宅的后院,是用石头砌成的,井口不大,刚好能容下一只水桶,井壁上长满了青苔,绿油油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井水冬暖夏凉,冬天打上来的水冒着白汽,夏天喝一口,凉得直透嗓子眼。姥爷说这口井打到了地下河,水是活的,永远不会干涸。老街那一片,当年就数这口井的水最甜。其他人家打的井,水都带着一股铁锈味,煮出来的米饭发黄。只有张家的井水,清亮亮的,喝到嘴里甜丝丝的。左邻右舍都来这儿打水,姥爷从不阻拦,还在井台上放了一只铁皮水瓢,谁来了自己舀,喝完放回去就行。于小禾小时候最怕这口井。不是怕水,是怕井里住着的“东西”。姥爷曾跟她说,井里住着一位龙王爷,专门管水,要是往井里扔脏东西,龙王爷就会不高兴,不肯下雨。于小禾那时才五岁,深信不疑,每次路过井边都绕着走,生怕龙王爷爬出来抓她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姥爷编来吓唬她的,怕她往井里乱扔东西,弄脏了井水。可姥爷讲这个故事的时候,表情格外认真,眼睛都不眨一下,就像真有其事。于小禾后来想,姥爷或许自己都有点信了。姥爷是靠打井为生的。在于小禾的记忆里,姥爷的手上永远带着伤,不是新的伤口,就是旧伤还没好利索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洗不掉,搓不净,就那么一直黑着。冬天的时候,手上的裂口子会渗血,他用黑胶布缠一缠,就继续干活。“姥爷,你不疼吗?”于小禾曾问过他。“疼,怎么不疼。”姥爷蹲在井台上,拿着一块磨刀石慢慢磨着他的凿子,一下又一下,“怕疼就不干活了?不干活你吃啥?”姥爷打了一辈子井,给村里人打,也给隔壁村打,最远去过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。他打井有自己的规矩——不挑活儿,不管人家给多少钱,活儿都一样干;不打浅井,低于十米的不打,说那样的水不好;打完井要在井台上刻一行字,刻的是日期和他的名字,有时还会多刻一句“此井水可饮”。老街那一带,有七八口井都是他打的。井台上都刻着他的名字,有的刻在井圈上,有的刻在旁边铺的石板上。字不大,但刻得很深,几十年了还清晰可见。三、填井的通知于小禾周五请了半天假,坐大巴回到县城,又转乘中巴到镇上,再从镇上步行回老街。下了车她发现,老街上新开了好几家店,一家奶茶店,一家快递驿站,还有一家卖电动车的,门口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新车,喇叭里循环播放着“好消息好消息”。老街还是那条老街,但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。张家老宅在街尾,是一排青瓦房,墙面是夯土的,有些地方裂了缝,用水泥糊过。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溜溜的,中间凹下去一块,那是几百年来人脚板踩出来的痕迹。门锁着。母亲没从县城回来,钥匙压在门口的花盆底下,这是姥爷以前放钥匙的老地方。她弯腰端起花盆,底下果然压着一把生锈的铁钥匙,用红绳拴着,红绳已经褪色,变成了灰白色。她试了好几次才把锁捅开,锁芯涩得厉害,拧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推开门的那一刻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。堂屋里空荡荡的,姥爷的遗像挂在墙上,相框上落了一层灰。照片里的姥爷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表情有些严肃,但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忍着笑。于小禾拿了块抹布,把相框擦了擦,姥爷的脸在照片里亮了一下,仿佛活过来一般。她穿过堂屋,推开后门,就是后院。那口井还在。井圈是青石板的,颜色发黑,摸上去冰凉冰凉的,表面磨得像玉一样光滑。井圈上刻着一行字,她蹲下来,用拇指一行一行地摸过去——“张德茂,一九八七年春,此井水可饮。”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姥爷的字写得不算好,歪歪扭扭的,但刻得很用力,每一笔都很深,像是把这句话焊在了石头上。她趴在井口往下看,井水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,能照见自己模糊的脸。井壁上趴着一只青蛙,碧绿碧绿的,鼓着眼睛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井水的味道她还记得,凉丝丝的,喝到嘴里有一点点甜。她小时候夏天最爱做的事,就是从井里打一桶水上来,把西瓜泡进去,泡一个下午,晚上切开,凉得牙都疼。她盯着井水看了好一会儿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这时,隔壁院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。“是小禾吗?”四、孙婆婆声音苍老,像风吹干的树叶。于小禾扭头一看,一个女人站在隔壁的院墙边,趴在墙头看她。七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扎着一个低低的马尾,脸上满是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“孙婆婆?”“哎,是我。”孙婆婆笑了,笑起来的时候嘴巴瘪进去一块,上牙缺了好几个,“你妈打电话说你今天回来。进来坐,进来坐。”于小禾从后院的门出去,绕到孙婆婆家。孙婆婆家与老宅是相邻的两栋老房子,中间只隔一堵墙,墙上有个豁口,以前姥爷和孙婆婆的丈夫老孙头经常隔着墙递烟。老孙头已经走了快十年了,孙婆婆一个人住。孙婆婆拉着她的手,在堂屋的沙发上坐下。那是一张老式木头沙发,垫着棉垫子,棉垫子已经坐塌了,坐上去整个人陷在里面。“你回来是为了那口井吧?”孙婆婆给她倒了一杯茶,茶叶是很便宜的绿茶,泡在搪瓷缸子里,水是滚烫的,烫手。“嗯。村里说要填井,我妈急得不行。”“可不是嘛。”孙婆婆叹了口气,“上个月开的会,说街道要统一规划,老房子都要拆,井也要填。说是怕出事,前年隔壁镇有个小孩掉到废弃的井里了,还好救上来了。从那以后,上面就要求把村里所有的废井都填了。”“这井不是废井,水还好着呢。”“谁说不是呢。我跟他们说,这井水我天天喝,好着呢。他们不听啊,说现在谁还喝井水,都用自来水了。”孙婆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,喉结动了动,“你姥爷打的这口井,养活了这条街多少人。我就是喝这井水长大的,喝了几十年了。喝惯了,自来水那个味道,我喝不下去。”孙婆婆说她去村委会找过好几次,找村长老周,找妇女主任,都没用。老周说这是上面的政策,他也没办法。孙婆婆拍着桌子说政策是死的,人是活的,老周不说话,只顾抽烟。“你姥爷走之前,拉着我的手跟我说,这口井不能填。”孙婆婆说着,眼圈红了,“他说,井填了,这条街的魂就没了。”于小禾握着搪瓷缸子,手指头被烫了一下,缩了缩手。“小禾,你在城里见多识广,你帮我们想想办法。”于小禾说她想想办法,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五、打井人的故事那天下午,孙婆婆跟于小禾讲了很多姥爷的事。“你姥爷这个人,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,但做的事,桩桩件件都暖在人心上。”孙婆婆说,她家老孙头年轻的时候得过一场大病,是肺上的毛病,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,花了不少钱。回来以后身体虚弱,医生说要喝好水,最好是山泉水或者深井水。那时候还没有自来水,老街上的人吃水都去河边挑,河水浑浊得很,挑回来要沉淀半天才能用。“你姥爷知道了,二话没说,拎着工具就来了,在我家后院打了口井。打了三天,你猜有多深?十六米。那时候打井多累啊,全靠手挖,他一个人在井下,一锹一锹地把土挖出来,装在桶里,让我们在上面拉。井下又黑又潮,还有沼气,一不小心就会出人命的。”孙婆婆说,井打好的那天,她端了一碗红糖水给姥爷,姥爷接过去一口气喝完,把碗还给她,说“嫂子,这井水你放心喝,我测过了,水质好”。她又给姥爷端了一碗饭,姥爷说不吃了,回家吃。“你姥爷那人,帮人从来不在人家家里吃饭。”孙婆婆还说了一件于小禾不知道的事。有一年大旱,老街的河都干了,地里的庄稼全死了,人吃水都成了问题。有人跑到张家老宅来求水,姥爷把井打开,让大家随便打。那一年,张家的井水就没断过,水位降了不少,但就是没干。有人在井边上磕头,说张德茂你是活菩萨,姥爷说别磕别磕,这是地下河的水,跟我没关系。旱了整整一个夏天,井水一直没断。后来下雨了,旱情解除了,有人问姥爷这井到底有多深,姥爷说不知道,反正打到底了。什么叫打到底了?就是打到岩层了,打不下去了。姥爷说,井底下有一条地下河,水是通的,通到哪里去,他也不知道。“你姥爷后来还想去找到那条地下河的源头,”孙婆婆说,“他说他想看看这水到底从哪里来的,走了好远,也没找着。回来以后跟我说,嫂子,这水怕是老天爷专门给咱们老街留的。”于小禾记得姥爷说过一句话,那时候她还小,不太懂。姥爷说,“打井的人,挖的不是土,是水。水找到了,这口井就算是活了。井活了,这块地方就有了根。”现在她坐在孙婆婆家的堂屋里,这几句话忽然又回响在耳边,清清楚楚的,仿佛姥爷刚刚在她身边说过。六、村长老周第二天早上,于小禾去了村委会。村委会在老街中间的位置,以前是供销社,门口还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子,小说《守井人丶》 守井人丶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