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杯里的奶泡旋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的纹路,像极了法庭宣判前一秒秒跳的倒计时钟。我僵坐在顾晚晴对面,后脊的冷汗早把衬衫浸得发潮。她指尖搭着杯沿,既没啜一口,也没抬眼瞧我。
五秒。十秒。十五秒。
每一秒的流逝都像粗砂纸在我神经上反复打磨,刺得人太阳穴突突跳。
“你母亲……身体还好?”
她忽然开口,抛来的问题完全在我意料之外。
“……挺好的,退休在家,闲了就去公园打太极,要么约着小区的阿姨们搓麻将。”我老老实实答。
“看得出来,精力很充沛。也很……有主见。”
顾晚晴垂着眼搅了搅咖啡,唇瓣动了动,算不清是不是笑了一下。
“嗯,她……确实想法挺多的。”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。说句实在的,我妈那哪儿叫有想法,那叫胆大包天不管不顾。
上周六我在公司赶“星澜计划”的提案,开着免提跟我妈通电话,偏巧顾晚晴打来了工作电话,我慌慌张张接起,我妈听见听筒里是女人的声音,劈手就把手机夺了过去。
紧接着——
“小姑娘啊,你就是天天压榨我儿子的那个领导吧?大周末的不让人歇着,你们公司不给加班费的吗?我儿子在你手底下干了一年多,都瘦了十五斤了你知道吗?”
“你这姑娘多大了?结婚没?要是还没对象,我们家小洛条件可不差,一米八三的个子,正经大学毕业,脾气好,不抽烟不喝酒。你要是愿意,八十万彩礼我出了,娶你过门!”
八十万。
她对着星辰传媒的创意总监——年薪少说也有两百万的顾晚晴,报了个八十万的彩礼数。
我当时整个人魂都飞了。
之后整整一周,我上班都贴着墙根走,生怕撞见她。所以今天她约我来这家咖啡厅,我早做好了被“处决”的准备。
“你父亲呢?”她又问。
“我爸性格闷,以前是厂里的老钳工,退休在家基本不说话,家里大小事都听我妈的。”
“那你家里平时应该挺热闹的。逢年过节,亲戚朋友走动得多吧?”
这听着哪儿像追责啊,倒像是在做家庭背景调查。
“也还行,我妈爱张罗,家里有点什么事,七大姑八大姨都能凑过来。”
顾晚晴没再说话,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。
“我母亲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在我五岁那年,就跟我父亲离婚了。”
我猛地抬头看她。她没看我,目光落在窗外熙来攘往的行人身上。
“她是做投行的,一年三百天在外出差。我从小到大,换过七个保姆,读过三所寄宿学校。她教我的所有道理,总结起来就一句话——不要指望任何人,尤其是男人。”
“她做到了。现在是某基金的合伙人。但我和她一年见面不超过两次,通电话不超过十分钟。内容永远是:你业绩怎么样,你还可以更好。”
我喉咙发紧,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。
“所以,”她转回头看向我,“当你母亲抢过电话,理直气壮说要出八十万彩礼娶我的时候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觉得很荒唐。但又有点……陌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在我的生活里,从来没有人,用那种语气为了谁跟别人‘谈判’。也没有人会把‘娶媳妇’‘彩礼’这种词,用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口气说出来。”
“很粗糙,很直接,一点章法都没有。但……不讨厌。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可能是我有病。”
我张着嘴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我怎么也没想到,我妈那通堪称“土匪打劫”级别的电话,到了顾晚晴这儿,非但没算成冒犯,反倒成了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稀罕东西。
“我约你出来,没别的意思。”顾晚晴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,“你母亲的行为确实出格,但我没生气。至少,没有你想的那么生气。”
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“另外——”她放下咖啡杯,正对着我,“我也想为之前工作上的一些方式,跟你道个歉。”
道歉?顾晚晴?跟我道歉?
“我习惯了高压管理,忽略了团队每个人的具体情况。对你,可能要求得太严了。”
“不不不——顾总监——”我连忙摆手,“是我自己能力不够,您严格是应该的——”
“方法可以调整。”她打断我,“高压能出短期结果,但未必是长久之计。”
我彻底懵了。
这跟我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。我以为今天的流程是:训话、写检讨、罚款,甚至被调岗。结果变成了:聊家常、听心事、收道歉。
这也太不科学了。
“今天就说这些。”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,“周六的事,翻篇。以后工作上我会调整方式,你也继续努力。‘星澜计划’的文案部分,我对你期望很高。”
“至于你母亲——”她站起身,理了理领口,“下次通话的时候,帮我问她好。告诉她,她那个八十万的报价,我会……考虑一下。”
最后这句话声音很轻,却像烧红的铁丝,烫得我耳根子发麻。
考虑什么?考虑八十万彩礼?这种玩笑是能随便开的吗?
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账我结了。”她拿起车钥匙,干脆利落地推门走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,半天没缓过神。脑子里像被搅拌机搅过,乱糟糟的一团。
她羡慕我?羡慕我有个会抢电话骂她的妈?
她道歉?她对我放下了防备?
她……让我转达“考虑一下”?
这些信息拼在一起,完全超出了我的处理能力。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——我和顾晚晴之间那种纯粹的上下级距离,从我妈抢过电话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变了。
变成什么样,我说不清。我只知道,原本严丝合缝的那道墙,已经裂了条缝。
周一回公司,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原样。晨会、汇报、跟进项目进度,顾晚晴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创意总监。
但细节里的变化藏不住。
布置任务的时候,她会多问一句“这个时间够不够”;路过我工位,偶尔会停下脚步,扫一眼我屏幕上的文案,不说好也不说坏,只是轻轻点个头;有次在茶水间碰上,她甚至主动说了句“昨天改的第二版提案比第一版好”——当着好几个同事的面。
旁边的老马差点把手里的水杯摔在地上。
“你干什么了?”他把我拉到消防通道的角落里,压着声音问,“顾总监是不是被人调包了?”
“没干什么啊。”我含糊地应付过去。
“不可能。”老马一脸侦探破案的表情,“她上个月还骂你写的文案是‘狗都看不下去的废话堆砌’,这周居然当面表扬你?你该不会——”
“别瞎猜。”我赶紧打断他。
只有我知道,这变化的源头是什么。是八十万彩礼,是我妈那通全宇宙最离谱的电话。
我有点感激,又有点心虚。但日子确实好过多了,项目推进得顺,连同事们都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。就连隔壁部门的人都在传:“顾总监最近是不是恋爱了?怎么都不骂人了?”
恋爱?跟谁恋爱?这种谣言要是传到顾晚晴耳朵里,不知道谁的脑袋要搬家。
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星期,然后在一个周五的晚上,被打破了。
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半,改完了“星澜计划”第三阶段的核心创意文案,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准备走人。整层楼只剩几盏应急灯亮着,我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,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——
里面站着顾晚晴。
她看了我一眼,手里攥着车钥匙。“还没走?”
“刚弄完文案。”
电梯门合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。
“吃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来得及。”
“我也没吃。”她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,“附近有家面馆,手工拉面,汤底很正。这个点去,人不多。一起?”
一起?单独?私下?吃饭?
我大脑直接宕机了两秒。
“我开车。走吧。”电梯到了地下车库,她先迈了出去,连头都没回,仿佛这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邀请。
我站在电梯里,那句“不用了谢谢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,愣是没说出口。最后还是跟着她走到了她的车前——一辆灰色的沃尔沃,干干净净的,车里飘着一股很淡的柚子香。
“导航设好了。”她启动车子。
夜晚的城市灯光从车窗外飞速掠过,我们都没说话。我偷偷用余光瞟她,开车时的她少了工作中那股逼人的气势,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柔和了很多。
“看什么?”她没转头。
我吓得赶紧把目光拉回前方:“没什么。”
“放松点。就是加班完吃碗面。你辛苦了,项目进展不错。”她说得很自然,可我握着安全带的手,攥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面馆不大,藏在一条老街的巷口,门面旧旧的,推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气。顾晚晴熟门熟路地进去,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。
“老样子?”老板娘问。
“嗯,再多一碗。”顾晚晴指了指我。
她是这儿的常客。
我们坐在靠墙的位置,她连菜单都没看,直接点了两碗牛肉拉面,一碟凉拌小菜。
“你经常来?”我问。
“加班晚了,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过来。”她倒着茶水,动作很自然,“一个人来,吃碗面,暖一暖。”
一个人。
这三个字让我又想起了她在咖啡厅说的那些话——五岁父母离婚,七个保姆,三所寄宿学校。
面很快端上来了。汤底确实好,浓郁却不腻,面条筋道,牛肉炖得软烂。吃了半碗,身上暖了,最开始的那股紧绷感也散了不少。
“你那个发小,上次请婚假去参加婚礼的,办得顺利吗?”
她居然还记得这事。
“挺好的,就是闹了点小插曲。”我说,然后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,“主要是被您那天连续十几个工作电话搞得心惊胆战的。”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。但她没发火,只是抬眼看我:“后来呢?你母亲……没再提那八十万的事?”
我一口面差点卡在喉咙里,咳得直呛:“没有,我严正警告过她了,绝对不许再提。”
“可惜。”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,“八十万彩礼,在你母亲那个年纪的人看来,应该算是很有诚意的数字了。”
我震惊地看着她。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?
“顾总监,您别——”
“说了别叫总监。”她纠正我,然后放下筷子,直直地看着我,“苏洛,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猛,我一下子僵住了。
我能怎么说?说您工作能力极强但以前跟冰窖似的?说您长得好看但气场能压死人?说您最近不一样了但我更慌了?
哪句话说出来不是找死?
我张嘴,合上,又张嘴,半天挤不出一个字。
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冷笑,不是讥讽,是真的、带着点温度的笑。那一瞬间,我像是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“算了,不为难你了。”她收回表情,端起碗喝了口汤,“吃面吧。”
那碗面,我吃了四十多分钟。
后来我们聊了些有的没的——行业里最近爆火的一个案例,同行公司的一次大型翻车,还吐槽了客户方的对接人“每次开会都说‘我觉得可以再大胆一点’但永远不说怎么大胆”,我差点笑出声。
褪去工作里的铠甲,顾晚晴其实很会聊天,见识广,逻辑清楚,偶尔还带点冷幽默。
结账的时候我想掏钱,被她一个眼神按了回去:“说了我请。”
走出面馆,夜风已经凉了下来。
“送你?”她问。
“不用不用,我打车就行,这儿方便。”
她没坚持,点了点头,转身上了车。灰色沃尔沃的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我站在路边,脑子还嗡嗡的。
回到家,我妈还在客厅看养生节目。“怎么这么晚?”
“加班,然后跟同事吃了碗面。”
“同事?男的女的?”
“……上司。”
“那个顾总监?”我妈“啪”地从沙发上弹起来,“她请你吃面?为啥?”
“加班完顺便吃个饭,正常的。”
“正常?”我妈眯起眼睛,“大半夜的,单独请你吃面,你跟我说正常?小洛,她是不是让那八十万给打动了?”
“妈!您别什么事都往那上面扯行吗!人家年薪百万级别的!稀罕您那八十万?”
“那她干嘛请你吃饭?普通同事会大晚上单独约你?我看这事有门儿。”
“没门儿!一点门儿都没有!您再乱说我下个月不回家了!”
“你还威胁你妈?”
我逃进房间,“砰”地关上门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面馆里她笑的那一下,在我眼前反复晃。还有那句“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”。
我翻了个身。
也许是我想多了。上司偶尔请下属吃饭,展示一下亲和力,管理学教材第三章都有写。对,就是这样,我只是她管理策略的实验对象。
这么一想,心里舒服了一些。可心里某个角落,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。
我不去管它,强迫自己闭眼睡觉。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动了,就不是你闭上眼就能停住的。
接下来的一周,公司出了件大事。
“星澜计划”的客户方——澜庭集团,派了个新的对接人过来。
陆瑾年。澜庭集团市场部副总,三十岁出头,西装笔挺,说话慢条斯理,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。帅,是那种整个办公室的女生在他经过之后都会集体小声尖叫的帅。
他来公司的第一天,我就知道了三件事:第一,他是澜庭集团董事长的外甥;第二,他在美国待了六年,沃顿商学院毕业;第三,他认识顾晚晴——不是工作上的泛泛之交。
他走进会议室,看见顾晚晴的第一句话是:“晚晴,好久不见。”
晚晴。直呼其名。
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。顾晚晴面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淡淡回了句:“陆总,请坐。”
陆瑾年也不在意她的冷淡,笑着坐下,自然地聊起项目进度。整场会议他表现得专业、高效、有条理,可每次发言,目光总有意无意地落在顾晚晴身上。
老马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。我回头,他对我使了个眼色,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这两个人之间有故事。
散会后,陆瑾年没走,在走廊上拦住了顾晚晴。
“晚晴,中午一起吃个饭?好久没聊了。”
“不了,我中午有会。”
“那晚上呢?”
“晚上有项目复盘。”
“那周末?”
顾晚晴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:“陆总,我们现在是甲方乙方的关系。工作上的沟通,会议室里说就行了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。陆瑾年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,不恼也不急,反而多了几分兴致。
那个笑容让我莫名地不舒服。
“别看了。”老马拍了拍我肩膀。
“看什么?我没看。”
“你看了。”老马叹了口气,“兄弟,我跟你说实话,这个陆瑾年,以前跟顾总监有过一段。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,反正后来分了。现在他空降过来当甲方对接人,明摆着是来续前缘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说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老马看我的表情像在看傻子。
我没接话。
跟我有什么关系呢?她是我上司,我是她下属,她的前任追回来了,那是她的私事。
可回到工位上,我发现自己盯着屏幕坐了五分钟,一个字都没敲出来。
陆瑾年很会做人。
接下来几天,他频繁出现在我们办公区,名义上是对接项目,每次都带点东西——今天是一盒手工巧克力,明天是某个网红蛋糕店的招牌甜品,理由永远是“路过顺手买的,大家尝尝”。
办公室的女同事们对他好感度直线上升。
“陆总也太体贴了吧!”
“你们看他今天穿的那件风衣,剪裁绝了。”
“听说他在纽约待过六年,家里还有产业……”
这些话飘进我耳朵里,像一根根细刺。我知道自己没资格不舒服,可我就是不舒服。
周三下午,我去会议室拿落下的本子,经过走廊时,看见陆瑾年站在顾晚晴办公室门口。门半开着,他倚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
“帮你带了杯美式。”
“不用,我办公室有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最爱喝这家的吗?配方没变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“晚晴——”他的声音放低了,“你还在生那件事的气吗?都过了三年了。”
“我没生气。陆总,我在看方案,有事请预约。”
“连个坐都不让坐了?”
“你可以坐到会议室去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然后陆瑾年笑了一声:“行。我有耐心。”
他转身离开,迎面撞上了我。
“苏洛是吧?”他看了看我胸前的工牌,“顾总监很看好你啊,好好干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走了。那只手搭在我肩上的时候,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本能的、解释不了的排斥。
我拿了本子就走,路过顾晚晴办公室时瞥了一眼,那两杯咖啡被她放在了门外的茶几上,动都没动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悄悄松了口气。
周四,“星澜计划”第二轮创意提案。这是个大日子,甲方除了陆瑾年,还来了三个高管,我们这边全组出动。
我负责的部分是整个提案的核心文案——品牌故事线。前一天晚上我改到凌晨两点,前后改了十一版,最终敲定的版本我自己觉得还行,但拿不准顾晚晴会不会通过。结果她看了一遍,只说了两个字:“可以。”
提案会上,我站起来做了二十分钟的presentation。说实话,我挺紧张的,手心全是汗,可说到品牌故事线的部分,我慢慢进入了状态。
关于“星澜”这个品牌从一个家族手工作坊走到今天国际化集团的叙事线,我打磨了整整两周,每一个转折,每一句文案,都是反复推敲过的。
讲完之后,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说话的是甲方一个戴眼镜的女高管,“这个故事线比上一版好太多了。谁写的?”
“苏洛。”顾晚晴回答,“我们团队的核心文案。”
我注意到她用了“核心”两个字。
那个女高管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。陆瑾年也鼓了掌,看了我一眼:“不错,很有灵气。”
他说着转向顾晚晴:“你们团队的人,确实挑得好。晚晴一直眼光准。”
“一直”。又是这种带着私人意味的用词。顾晚晴没接茬。
提案顺利通过,进入下一阶段执行。散会后的走廊上,陆瑾年叫住了我。
“苏洛,有空聊两句?”
我停下来。
“你的文案功底很不错。”他双手插在裤兜里,姿态很松弛,“说实话,星辰传媒我合作过几次,能写出这种水准的不多。”
“谢谢陆总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我听说你来公司还不到两年?”
“一年半。”
“升得挺快。顾总监平时不怎么夸人,能被她认可,你确实有两把刷子。”他看着我,笑容温和,可那双眼睛里带着打量,“你跟她……关系不错?”
这句话来得太突然。
“正常的上下级关系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收回目光,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,也不太信,“好好干。有前途。”
他走了。我站在走廊里,后背发凉。
他在试探我。这个人看着温文尔雅,可每一句话都在收集信息。我对他的不舒服感又多了一层。
回到工位,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晚晴发来的微信。
“今天提案,表现不错。”
就这一句。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回了一句:“谢谢顾总监。”
她秒回:“说了别叫总监。”
我打字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发了句:“谢谢……晚晴。”
这两个字打出来,我的脸烧得能煎鸡蛋。她没再回复,但也没说不许叫。
周五下午,内线电话响了。
“苏洛,来一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。
我走进办公室,顾晚晴正在看一份文件,抬头示意我坐,然后把文件推了过来。
“有个新情况。‘星澜计划’的执行阶段,客户方提出要加强双方协作深度。澜庭集团上海总部那边,成立了一个联合工作小组。”
我翻了翻文件。
“他们点名要求我们派核心创意人员常驻上海,为期三个月,直接跟他们的品牌中心协同工作。”
“点名?点谁?”
“你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提案会上你的表现,甲方很认可。尤其是品牌中心的赵总监,她认为你对‘星澜’品牌故事的理解最准确。”
常驻上海。三个月。
“公司会给驻外津贴和差旅补贴,项目结束后有额外奖金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这种和核心客户方深度合作的机会,对你的职业发展很有价值。”
道理我都懂。搁在两个月前,我二话不说就去了。可现在——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,不是升职加薪,不是镀金履历,是她。
如果我走了,这三个月,她和陆瑾年……
这个念头一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我凭什么想这个?她是我上司,她的私生活跟我没关系。
“你可以考虑一下。”顾晚晴看着我,“周五之前给我答复就行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她把目光移开,“这个决定,不需要考虑任何工作以外的因素。从你的职业规划出发就好。”
这话太精准了,精准得像一把刀,把我所有的小心思全切掉了。
“好的。我回去想想。”我站起来,拿着文件出了门。
回到工位,我盯着屏幕发呆。去,还是不去?
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说:去!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!你一个普通文案,能跟澜庭集团品牌中心面对面合作三个月,回来就是另一个层级的人。别因为对上司有点不切实际的念想就耽误自己!
另一个说:可是……她最近变了那么多。她笑了,她请你吃面,她说“考虑一下八十万”。这些难道什么都不是?你走了三个月,陆瑾年在那边虎视眈眈,你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跑了?
我被这两个声音吵得头疼。
中午吃饭,老马看我心不在焉,问怎么了。我说有个出差机会,在犹豫。
“去上海跟澜庭合作?”老马放下筷子,“你不去?你傻啊?这种机会多少人抢都抢不到!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“那犹豫什么?舍不得谁?”
我没说话。老马看了我两秒,叹了口气:“兄弟,你听我一句劝。有些人,不是你犹豫一下就能留住的。但机会错过了,就真没了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对。可知道是一回事,做到是另一回事。
纠结了三天。
周三中午,我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晚晴的微信。不是工作消息,是一张图片——上海一家本帮菜馆的点评页面,五星好评。下面一行字:“这家店的葱油拌面是我吃过最好的。如果去的话,可以试试。”
我拿着手机看了整整两分钟。
她在鼓励我去?还是——我想从这句话里读出别的意思,可它太平淡了,平淡得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,像朋友之间随手推荐一家店。可在这个时间点发过来,又不像单纯的推荐。
我回了一句:“谢谢推荐,我记下了。”
她没再回。
当天下午,我在工位旁边看到了一束花。不是给我的,是陆瑾年送给顾晚晴的,被顾晚晴让前台退回来,前台又不知道退到哪里去,暂时放在了公共区域的柜子上。
一束马蹄莲,素净,高级。
这个男人真的很有耐心。
我看着那束花,忽然就做了决定。
不是因为花。是因为我忽然清醒过来——我在纠结什么呢?我跟顾晚晴之间,什么都没有。
她不过请我吃过一碗面,说过几句不像上司会讲的话,露过一次笑脸。就凭这些,我就要放弃一个可能扭转职业走向的机会?简直荒唐。至于陆瑾年——名校毕业,家底殷实,长相出挑,还跟她有三年的感情底子。我一个月薪一万二的普通文案,拿什么跟人家比?
拿我妈要的那八十万彩礼吗?周四夜里加完班,我瞥见总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迟疑了几秒,我抬脚走了过去,敲了敲门。“请进。”她正按着太阳穴,面前的电脑屏幕铺满了数据报表。“还没走?”见进来的是我,她坐直了身子。“刚忙完。您也留到这么晚?”“在看些资料。”她上下扫了我一眼,“想好了?”终究还是问到了。“想好了。”我站在她办公桌前,“我去。”她定定看着我。
“谢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,我会好好把握。”她没有立刻接话。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窗外是连片的万家灯火。“真的想清楚了?”“想清楚了。”“好。”她低下头,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。“行政那边我会安排。到了上海之后,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。”“好。”“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我转身走到门口,拧开门把手的时候,听见她飘来一句。声音轻得像羽毛,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岔了。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我带上门走出来,手心全是冷汗。刚走到自己工位坐下,手机就震了。是她的微信。“那家店的葱油拌面,记得替我尝尝。”我盯着这行字,
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刚才好不容易垒起来的所有理智和冷静,顷刻间碎得七零八落。
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?如果只是普通同事的关心,根本犯不着说这种话。
如果真有别的意思——那她为什么不拦着我?给我一点渺茫的希望,又伸手把我推开。推开了,却又留着一道模模糊糊的线。我攥着手机,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第一次对这个女人,生出一种近乎“愤怒”的无力感。我没回消息。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。这一夜,我彻底失眠了。
周五那天,所有手续都办齐了。下周一出发,坐高铁去上海。周末在家收拾行李的时候,
我妈一边帮我叠衣服一边絮叨:“上海好啊,大城市,去了好好表现。就是别光顾着忙工作,该吃饭就得吃饭。”“知道了。”“对了——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“你那个顾总监知道这事吧?她怎么说的?”“就是她通知我的。”“她没留你?”“妈,这是正常的工作安排,留什么留啊。”“工作安排?”我妈眯起眼睛,“那她有没有舍不得的样子?”“您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啊?”“我不想你自己心里也在琢磨。”我妈斜了我一眼,“你说说,是不是这么回事?”我没吭声。“小洛。”我妈放下衣服,坐到我对面,脸色忽然严肃起来,“你跟妈说实话。你是不是对那姑娘动心了?”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闷声说。“你不知道就是有了。”我妈一拍大腿,“我就说嘛,那天她请你吃面就不对劲。正常的上司哪有半夜约下属吃面的。”“妈——”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打断我,“那姑娘性子是冷了点,但冷不代表没心没肺。她能跟你讲她小时候的事,能主动请你吃饭,能让你别总喊她总监——小洛,这些事凑到一块,你要是还看不明白,那你就是块木头。”“可是她家那边来了个陆——”我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。
“来了个什么?追她的?”“是甲方的人。以前跟她有过一段。”“就那种情况她还请你吃面、给你发微信推荐餐厅?”我妈反问,“她要是对那男的有意思,至于搭理你吗?”我一下子被问住了。
“但是——我跟她差距太大了。”“差距大怎么了?你妈我当年——”“行了行了!”我赶紧打断她的“当年勇”,“我知道了,您的意思是让我去追是吧?”“追不追是你自己的事,我管不着。”我妈站起身,继续叠衣服,“但你要是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,以后后悔了,别跑我跟前来哭。”她又补了一句:“那八十万我给你存着呢,什么时候用得上,跟我说一声就行。”我听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周日晚上,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。
翻手机的时候看到和顾晚晴的聊天记录,还停在那句“那家店的葱油拌面,记得替我尝尝”上面。
我犹豫了好久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再打,再删。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明天出发了。这三个月,麻烦您了。”两分钟后,她回了:“不麻烦。注意安全。”又过了一分钟,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。“上海冬天湿冷,记得带件厚点的外套。”我盯着这条消息,鼻子莫名有点发酸。
这种语气,像是我妈才会说的话。可从她嘴里说出来,杀伤力比我妈说的大一百倍都不止。
到上海的头一个星期,我忙得脚不沾地。
澜庭集团品牌中心的赵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强人,做事雷厉风行,要求特别高。但她非常专业,给出的每一条反馈都切中要害。我白天开会、出方案、跟执行团队对接,晚上回到公司安排的酒店式公寓,还要整理当天的工作笔记。累是真的累,但心里特别踏实。
和顾晚晴的联系,维持在一个很微妙的频率上。每隔一两天,她会在微信上问一句工作进展。
偶尔深夜会发一条过来:“今天方案怎么样?”“赵总监满意吗?”“别熬太晚。”要么三个字,要么四个字,从来超不过一句话。可每一条我都是秒回。第二周的时候,事情有了变化。
那天我在品牌中心开完会,无意间听见两个澜庭的员工在茶水间聊天。
“你知道这次那个联合工作组是谁提出来的吗?”“不是赵总监吗?”“明面上是赵总监,可你猜怎么着——”那人压低了声音,“我看到邮件了,最早提这个方案的,是陆副总。”“陆瑾年?”“对,他跟董事长建议的,说什么要加强合作深度、促进品牌共创。可你想想,他这么做到底图什么?他自己留在总部,把星辰传媒的核心创意人员调过来……”“你的意思是——他在支开人?”“我可没说啊,你自己琢磨琢磨,那个星辰传媒的创意总监……”后面的话我没再听,因为我已经全懂了。
陆瑾年。这个所谓的“联合工作组”,根本就是他一手推动的。把我调到上海来,不是因为我能力强,是因为他想把我从顾晚晴身边支走。我站在茶水间门口,手里的水杯差点被捏碎。这个人,
看着笑容温和,做事滴水不漏,连耍手段都能包装成“双赢合作方案”,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公正大度。而我,蠢到开开心心地主动凑了上去。
我第一反应是想打电话告诉顾晚晴,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。告诉她什么?说“你前男友把我弄到上海来是为了追你”?她会觉得我是在找借口想回去,还是觉得我自作多情?
更何况——顾晚晴是什么人?她说不定早就知道了。她不可能看不出陆瑾年的算盘。
那她为什么还是让我来了?是觉得这对我确实有好处?还是——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,把我推开?因为她知道,我要是留下来,迟早会越陷越深?这个猜测,比陆瑾年的算计更让我难受。
晚上回到公寓,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屏幕忽然亮了,是顾晚晴的微信。
“今天在澜庭那边还顺利吗?”我盯着这行字,脑子里一下子冒出好多问题。
可最后只回了一句:“挺顺利的。”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那家葱油拌面我去吃了,味道确实好。”她很快回了:“替我吃到了就好。”就好。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。什么叫就好?
你自己不能来吃吗?我又开始跟一句话较劲了,真是没出息。
第三周,陆瑾年来了上海。名义上是巡视品牌中心的工作进展。
那天我正在会议室跟赵总监讨论下一阶段的传播方案,他推门走了进来。“各位辛苦了。”一进门就跟每个人握手寒暄,走到我面前的时候,还拍了拍我肩膀。“苏洛,听说你在这边表现很好,赵总监都夸你了。”“谢谢陆总。”我脸上带着笑,可笑意根本到不了眼底。
我已经知道你干的好事了。散会后,他单独把我叫到走廊上。“苏洛,跟你聊几句。”他靠在窗边,姿态很放松。“你在上海适应得怎么样?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提。”“挺好的,谢谢。”“工作上压力不小吧?赵总监要求高,我知道。”“还行。”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忽然话锋一转,“对了,最近跟你们顾总监还联系吗?”来了。“工作上的进度会同步一下。”我说。“只是工作上的?”他笑了一下,“你们关系好像不错?”“正常的上下级关系。”“苏洛——”他看着我,笑容没变,可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,“我跟晚晴认识很多年了,她这个人,不轻易对谁好。如果她对你好,你应该珍惜。”这话听着像是善意的提醒,可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——她对你好是你的荣幸,但也就仅此而已了。“谢谢陆总关心。”“我不是关心你。”他直起身,“我只是想说,有些东西,不是谁都配得上的。不是贬低你——你很有才华,但才华和别的东西,是两码事。”他说完就走了。
留下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我喉咙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那天晚上我没联系顾晚晴,第二天也没有。第三天,她先发了消息过来。“这两天怎么没动静?忙?”我回:“嗯,方案赶得急。”她没再追问。又过了两天,老马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“兄弟!出事了!”“怎么了?”“陆瑾年今天来公司了,带顾总监去吃饭了。”“……然后呢?”“没有然后了,就这消息。我看见他们一起从电梯出来的,顾总监没什么表情,但也没拒绝。”我握着手机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“你别多想啊兄弟。”老马连忙补了一句,“可能就是工作饭局——”“我知道。”挂了电话,我坐在公寓的窗边,看着上海的夜景。
满城灯火,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。陆瑾年说得对,有些东西,不是谁都配得上的。
我一个月薪一万二的打工人,在这儿矫情什么呢?我把手机翻到和顾晚晴的聊天界面,
看了很久,最后一个字都没打。
在上海的第五周,工作上一切顺利。
赵总监对我的最终方案非常满意,项目提前进入了执行阶段。我开始有了一些空闲时间,
可心里那个结,却越拧越紧。自从老马告诉我顾晚晴跟陆瑾年吃饭的事之后,我就刻意减少了跟她的联系。她发消息,我就回;她不发,我也绝不主动找。像是在自我惩罚,又像是在试探——如果我不主动,她会怎么样?结果是,她也安静了下来。消息从两三天一条,变成了一周一条,内容也越来越短。“注意身体。”“方案看了,可以。”每一条我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,可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周四傍晚,我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买东西,手机响了,是我妈。“小洛!你是不是跟那个顾总监吵架了?”“没有啊,怎么了?”“那你怎么最近都不提她了?以前还说加班啊吃面啊什么的,现在问你什么都是'还行''挺好',你在敷衍你妈?”“妈,我在上海出差,跟她就是工作联系——”“你骗谁呢?”我妈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,“小洛,你听妈一句话,不管你跟那姑娘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,你不能这么缩着。男人要是缩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“您不了解情况——她前男友回来了,人家家世好、长得好、什么都好——”“前男友?”我妈嗤了一声,“前男友要是好使,还用得着当前男友?既然分了就是不合适,合适的人还没出现呢——或者,已经出现了,就是太怂。”我被我妈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。
“你要是真喜欢她,你就告诉她,别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。你妈我年轻的时候,追你爸就是直接冲上去的。”“妈,这情况不一样——”“有什么不一样?人跟人之间,喜不喜欢就是那点事。你研究来研究去,什么都分析透了,人早跟别人走了。”挂了电话,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。我妈说得对吗?也许是对的。可我没有她那种横冲直撞的勇气。晚上十一点,手机震了。是顾晚晴的微信。不是文字,是一段三秒的语音。我点开,她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,很轻,带着一丝疲惫。“苏洛,你……最近是不是在躲我?”我握着手机,指节都捏白了。她问了,她居然直接问了。这个女人,从来都不喜欢兜圈子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回。打字?太假了。发语音?我怕我的声音会露馅。
纠结了整整五分钟,最后我打了一行字:“没有。就是最近比较忙。”发出去的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懦夫。她没再回复。一整夜,我都盯着那个对话框等它亮起来,可再也没有动静。凌晨三点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三个月的驻场期限还有五周,但方案执行已经步入正轨,赵总监说剩下的工作可以远程协调。我要提前回去。不是因为工作,是因为我妈说得对——有些事,再不做就真的来不及了。第二天一早,我给赵总监发了消息,说明情况,请求提前结束驻场。她很通情达理,当场就同意了。我没告诉顾晚晴,收拾好行李,退了公寓,订了周六的高铁票。回去的那天上午,我在高铁站的候车厅里,给老马打了个电话。“老马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“说。”“顾晚晴和陆瑾年,现在什么情况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你确定要听?”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。“说。”“昨天下午,陆瑾年在公司大堂当着好多人的面,送了顾晚晴一条项链,好像是什么纪念日。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”“什么话?”“他说:'晚晴,给我一个机会。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。'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