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台的风裹着咸湿的雨意呼啸,苏晚棠将羊绒披肩往肩头又拢了拢,指尖捏着的香槟杯壁凝了层薄凉的水雾。她立在织锦帷幔的阴影里,俯瞰着楼下灯火如昼的花园——陆家订婚宴的最后一次彩排正紧锣密鼓地进行,再过十二个时辰,她的名字就会和陆景琛绑在一处,成为全城艳羡的陆太太预备役。
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震,屏幕亮起时,是陆景琛发来的消息:“在哪儿?爷爷找你。”她刚要抬指回复,露台另一侧的玻璃门却被人从外推开,夜风卷着雨丝斜斜扫进来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男声:“琛哥,你真打算把这桩婚事落定?”
苏晚棠的手指猛地顿在屏幕上。是陆景琛的发小,顾家的二公子。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,厚重的丝绒帷幔恰好将她整个人裹进昏暗里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不然呢?”陆景琛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,像猫爪挠过绸缎,“老头子盯得紧,不得先把人哄顺了?”
“你当初不就说跟她玩玩?”
“玩了三年,也够了。”金属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响,溅起的火星在暗里闪了闪,“怎么,你有意见?”
“我哪敢有意见。”顾家二公子低笑出声,“就是纳闷,当初你说最多三个月就能把她拿捏住,结果拖了三年,现在还要赔上一张结婚证。这笔买卖,划算吗?”
陆景琛没接话。苏晚棠只听见冰块撞在威士忌杯壁上的脆响,叮铃一声,像敲在她耳膜上。随后,她那位即将订婚的未婚夫慢悠悠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蔑:“一个破了产的苏家大小姐,你真当我稀罕?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苏家老宅那块地。”
简简单单六个字,砸得苏晚棠攥着披肩的指节瞬间泛白。
“老头子把那块地攥得死紧,只有跟苏家结亲,他才肯松口。”陆景琛抿了口酒,喉结滚动的声音隔着距离都能听见,“等手续办完,给她笔钱打发了就是。一个没了娘家撑腰的女人,还能翻出什么浪?”
“那苏晚棠呢?她可是真心实意对你的吧?”
“真心?”陆景琛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的凉意比露台的风更甚,“她那种落了难的名媛,能嫁进陆家都是烧高香了。真心值几个钱?”
狂风猛地灌进露台,吹得帷幔猎猎作响。苏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心往上窜,像冰冷的蛇缠上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
三年。一千多个日夜的相处。他在她家道中落、最狼狈的时候伸手扶了她一把,替她挡去所有风雨,说她是他灰暗生活里的光,是他的救赎。原来全是演的。是一场精心设下的赌局,她是他用来换地皮的筹码,是一场精准、居高临下的狩猎。
帷幔外的两人还在闲聊。
“对了,你那个弟弟呢?”
“哪个弟弟?”
“就是你们家最上不得台面的那个。”顾家二公子刻意压低了声音,“陆衍舟。”
陆景琛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:“提他干什么。”
“听说老爷子又把他关地下室了?这次又是因为什么?”
“他那种人,活着本身就是个错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了,露台重新归于寂静。苏晚棠僵在帷幔后面,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,贴在冰凉的脸颊上。她低头看向手机,屏幕还停在陆景琛那条消息上。
“在哪儿?爸要见你。”
她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像风掠过湖面荡起的涟漪。随后,她删掉对话框里打好的回复,退出聊天界面,按黑了屏幕。
远处有烟花升空,在暗夜里炸开绚烂的花——是明天订婚宴的彩排项目。明天,她本该是陆景琛的未婚妻。
但现在,她有了个更有意思的计划。
陆家老宅大得像座迷宫。苏晚棠走下旋转楼梯时,宾客已经散得七七八八,佣人正收拾着花园里的残局。她穿过长廊,打算去车库取车,刚走到拐角,就听见了异样的声响。
不是说话声,是钝物砸在墙面上的闷响,一下又一下。
她顿住脚步,循声望去。长廊尽头的阴影里,三个男佣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。
“别装死!”其中一人往他肚子上踹了一脚,“老子的手机你也敢偷?”
被打的人蜷缩在地上,一声不吭。苏晚棠认出了他——陆衍舟。陆家最边缘的私生子,一个存在本身就是丑闻的人。她和他不熟,只是偶尔听佣人嚼舌根,说他又被关地下室了,又不肯吃饭了,又发疯砸了东西。那些窃窃私语里满是鄙夷和猎奇的快意,像在谈论一条拴在院子里、偶尔会咬人的流浪狗。
此刻那条流浪狗正缩在墙角。身上还是那件秋天的薄卫衣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巴。
“行了,别打出事。”另一个佣人拉住同伴,“明天少爷订婚礼,闹出动静不好看。”
“晦气。”动手的人往他头上啐了一口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苏晚棠站在原地,看着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。一秒,两秒,三秒。他动了动,慢慢撑起身体,靠墙坐好。月光从落地窗漏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很年轻,比她弟弟还要小上几岁。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,眼睑微垂,瞳孔深黑,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死水。他没擦嘴角的血,也没处理伤口,就那样安静地坐着,安静得不像个活人。
苏晚棠看了他很久,然后走过去,蹲下身:“你流血了。”
他没抬头。
“能站起来吗?”苏晚棠说,“我带你去医院。”
他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。那眼神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,随后又别开了视线。
苏晚棠忽然笑了。
“他那种人,活着就是错。”被父亲厌弃,被兄长憎恶,连佣人都能随意踩上一脚。这个陆衍舟,是陆家最底层的弃子。而她手里,恰好缺这样一枚弃子。
陆景琛想要苏家的地。
那她就先动他的人。
风把纱帘吹得扬起一角。苏晚棠从手包里取出一枚创可贴,放在他手边——他的手背上有擦伤,血糊了一片。
“伤口要处理。”她说,“不然会留疤。”
那枚创可贴静静躺在地上,他没捡。
苏晚棠也不在意。她站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三步,身后传来很轻的声响,像塑料袋被拆开的声音。她没有回头。
从陆家老宅出来,苏晚棠坐进车里,拨了个电话。响了两声就被接起。
“棠姐?”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苏晚棠发动车子,“陆衍舟。”
对面顿了一下:“陆景琛那个私生子弟弟?”
“对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他的履历、人际关系、生活轨迹。”苏晚棠握着方向盘,“从出生到现在,所有能查到的,一个细节都别漏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对面顿了顿,“不过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棠姐,你明天不是要订婚吗?”
苏晚棠单手打方向盘,车子驶出陆家大门。“不订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:“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苏晚棠没回答。车窗映出她的脸,妆容精致,神色平静。街灯一盏接一盏向后流去,明明灭灭的光落在她眼底,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告诉刘秘书,那份土地评估报告不用做了。”
“那苏家老宅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苏晚棠踩下油门,“我不会让它落进不该落的人手里。”
电话挂断。跑车驶上高速,把陆家老宅远远甩在身后。后视镜里的灯火越来越远,像一场即将熄灭的幻梦。苏晚棠摇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眼眶终于泛红。
陆景琛。三年。她为他学会了温顺,学会了包容,学会了在聚光灯下做一个得体的未婚妻。父亲去世后她独自撑着苏家的残局,把这个男人当成了唯一的依靠。结果呢。
“她那种落魄名媛,能嫁进陆家已经是烧高香了。”
“真心值几个钱。”
“等手续办完,给她一笔钱打发了就是。”
字字是刀,刀刀剜在心上。
苏晚棠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。
“陆景琛,你说得对。”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,“真心不值钱。”
“所以我们来玩一场值得的游戏。”
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夜色里。远处天边,烟花又升了起来,是明天的彩排。
但明天,不会有婚礼了。
陆家这潭水,比苏晚棠预想的还要深。三天后,她拿到了陆衍舟的全部资料。十二页纸,一句话就能概括:生而为人,却从未被当成人看待。
他的母亲是陆家以前的佣人,死于产后大出血。陆老爷子从未承认过这个儿子,陆景琛的母亲更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。童年被关在阁楼,少年被送往寄宿学校,成年后又被“接回”老宅——说是接回,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囚笼。
没有学籍,没有身份证记录,没有朋友。像个活在社会系统之外的人。他发过疯,咬掉过一个男佣的耳朵,后来被关了一个月地下室,出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电话里的侦探顿了顿,“陆衍舟小时候做过声带手术。”
“什么手术?”
“具体病历查不到,只知道他七八岁的时候声音就哑了,说话费力。没得到及时治疗,后来就彻底不开口了。”
苏晚棠握着方向盘,没说话。
“苏小姐?”
“嗯。”
天色渐晚。她把车停在陆家老宅外的公共停车场,摇下车窗。这里远离陆家的主建筑群,平时不会有人来,是个不被所有人记得的角落。正好。
车门打开,她拎着保温袋走下来。后院的小花园连着杂物间,一扇小小的木门半开半合。陆衍舟就坐在杂物间外的台阶上。
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还是头发遮住大半张脸。旁边放着佣人房倒出来的残羹冷炙,一碗白饭加几块菜叶,动都没动。
苏晚棠走过去,把保温袋放在他旁边。
“糖醋排骨。”
他低着头。
“还有一碗馄饨。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他不动。
苏晚棠也不急。她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,离他一臂的距离,也不看他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来陪一个老朋友。
远处,夕阳把陆家主楼的玻璃幕墙烧成一片金红。那栋属于陆景琛和他母亲、属于陆家正统血脉的大宅,和这个小杂院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。那些辉煌、明亮、衣香鬓影的生活,从来都与他无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身边传来很轻微的动静。保温袋被拉开,筷子和碗碰撞的轻响,然后是细碎的咀嚼声。
苏晚棠始终没有转头。她只是一条一条地,把他的手背、手腕、脖颈的淤青和伤疤都收进余光里。那些伤有新有旧。他活在这样的地方,没有庇护,没有倚仗。
很好。她需要他这样的人。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人,会紧紧抓住唯一伸向他的手。那她会成为那双手。让他握紧,让他臣服,然后。
让他成为她刺向陆景琛的第一把刀。
苏晚棠垂下眼睫,睫毛遮住眼底的冷,和那一点点几不可察的不忍。她想起侦探最后那句话:“苏小姐,查陆衍舟的时候我们发现一件事,其实还有一个佣人对他不错。但那人几年前被陆夫人辞退了,再后来就联系不上了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他不是一开始就不说话的。他到六岁的时候,还是会说话的。”
风起。苏晚棠抬手把碎发掖到耳后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保温袋留在原地。
“明天我再来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身后没有回应。但她的余光看到,他在原地坐了很久。
碗是空的。
这是第十五天。苏晚棠蹲下身,把手里的冰袋贴在陆衍舟太阳穴旁边。他往后退了退。
“别动。”苏晚棠皱起眉,“鬓角都肿起来了。”
光线不够。她只能凑近了看,拇指轻轻蹭过伤口边缘。
又打他了。那些男佣总是趁着换班交接的空当面动手。不打脸,打的是腰腹、肋骨、膝盖后侧那些能藏在衣服底下的地方。看不到伤口,就不算虐待。
“陆景琛不是说过,不许再动手吗?”
陆衍舟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。没有回应。
苏晚棠收起冰袋。“既然这样——”她站起来,没有多看他一眼,转身往陆家老宅主楼走去。
她的步子稳,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,不紧不慢。留下陆衍舟一个人坐在原地。从他的角度,能看到主楼的玻璃大门。她推开那扇门,穿过整个大厅,径直走向沙发的方向。
陆景琛正斜倚在沙发上刷着手机。她脚步极快地走过去,从佣人端着的托盘里拿起玻璃水壶,抬手将整壶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陆景琛脸上。陆家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聚了过来。「苏晚棠!」陆景琛狼狈地站起身。名牌衬衫湿了大半,水珠顺着下巴不断往下淌。「你——」「觉得难堪?」苏晚棠把水壶放回托盘,语气淡漠,「你指使别人殴打你弟弟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难堪。」「我什么时候——」「陆家四十个佣人,这半个月里走了一个。」陆景琛擦脸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「你以为把他打残了、打怕了,我就会害怕,就会离开他。」苏晚棠说,「你以为我看不穿这些。」陆景琛的脸色骤然变了。「我看得清清楚楚。」苏晚棠迎着他的目光,「不是他偷拿手机,是你的护身符在作祟,是你的授意。」全场鸦雀无声。「你说什么?」「不必装了。」苏晚棠掏出手机,「要我把那三个佣人的录音播放出来吗?」陆景琛沉默地盯着她。
她微微抬着下巴,迎着他阴沉的脸色笑了一下。「陆景琛,你越是这样,我越要守着他。」她俯下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。「你的人,你的棋子。他比你干净上百倍。」说完她直起身,在陆家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转过身,踩着高跟鞋原路返回。穿过大厅,推开房门,走回后院那片被遗忘的角落。夕阳还是那般色泽。陆衍舟仍坐在那里。看见她回来,他抬起了头。那双眼睛不再是一潭死水般没有波澜。有了一丝微光。「不会再有人打你了。」苏晚棠站定,声音还因刚才的对峙微微发颤,「以后都不会了。」他没有说话。
「你到底有没有在听?」她的手背上落了些什么。不是眼泪。是血。他掌心攥着一把碎石子,石子深深嵌进肉里,压出一个个月牙形的血痕。他看着她的神情在告诉她:他听见了。
早就听见了,也听清楚了。苏晚棠望着他流血的手指。声音忽然放柔了。「一个人蹲在那里,不管做什么都没意思。」她说,「替你报仇也不行吗?」陆衍舟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手在发抖。
那把石子在他掌心攥了许久。随后他低下头。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肩膀微微耸动。
苏晚棠站在原地,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多言。她知道:从这一刻起,他是她的了。
第四章 婚礼惊变 大教堂内,宾客云集。五百束白色玫瑰扎成的花饰沿着红毯依次摆放。
陆景琛站在圣坛前,身着高定西装,笑容得体,眼神温柔。温柔得看不出半分破绽。
苏晚棠挽着他的手臂。前一夜,一切如常。他送她回家,轻吻她的额头,说我的新娘晚安。
「感谢各位莅临陆景琛先生与苏晚棠小姐的订婚典礼。」司仪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。
「在交换戒指之前,我们准备了一段短片,回顾两位相识、相知、相爱的三年时光。」灯光暗下,投影幕布缓缓降下,影像亮起。那本该是一段甜蜜的回忆片段,从他们初次相遇开始,到那场晚宴,再到那个雨夜的告白。可谁知。画面里出现的是苏晚棠的脸。
柔和的侧影。镜头是从露台旁的廊柱后拉近的。那天晚宴,在露台帷幔的后面。「琛哥,真打算结婚?」「不然呢。老头子盯着,总得先把人稳住。」大堂里仿佛所有空气都被抽走。苏晚棠清晰地感觉到臂弯里那只手臂猛地绷紧。
画面仍在继续。「一个破产的苏家大小姐,真当我稀罕?」「苏家老宅那块地……等手续办完,给她一笔钱打发了就是。」「她那种落魄名媛,能嫁进陆家已经是烧高香了。真心值几个钱。」整个教堂陷入死寂。
投影屏幕上的对话还在播放,陆景琛的声音扭曲得陌生。苏晚棠看向他。
他俊朗的脸一片惨白。「保安!关掉!」没有人动。苏晚棠抬起头,轻轻拍了拍话筒。
「各位宾客,很抱歉让大家看到这些。」她的声音很平静。「这段录音是半个月前,我在陆家为我举办的欢迎晚宴上录到的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——其实也不算录音,是原本就有的监控。」她转向陆景琛,眼眶微微泛红。没人知道那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「陆景琛,你用三年时间教会我,真心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。所以今晚,我用它给你放一场最贵的烟花。」她从指间褪下戒指。那枚六克拉的求婚钻戒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