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决了供粮短缺的燃眉之急，王卓的心情稍稍舒展。尽管整个郡王府上下依旧对他满怀戒备，但至少眼前的困局已经化解。用过晚膳，王卓在书房翻了会儿书，抬眼见时辰已近亥时，便活动了一下肩背走出书房。“王爷回府了吗？”他唤来值守的侍卫问道。“回大人，王爷尚未回府。”侍卫的答复让王卓皱起眉头，这么晚了，李乘勖究竟去了何处？他吸了口夜里的凉空气，困意渐渐涌上来，叮嘱侍卫几句便打算回房歇息。就在这时，他瞥见不远处的院落里快步走进一道身影，借着月光看清，正是赵子旭。“赵子旭？怎么只有他一个人？”王卓望着那道匆匆的身影，心生疑惑。看赵子旭行进的方向，是孙继学的住处，这般深夜疾行，必定是出了什么要紧事。“本官读书累了，去四处走走，你不必跟着。”王卓吩咐侍卫后，等了片刻，便循着赵子旭的行踪悄悄摸到了孙继学的院外。人皆有好奇心，尤其是如今王府上下都对他处处提防，这更让他想知道这两人到底背着自己在谋划什么。到了孙继学的房门外，王卓没见到值守的侍卫，这反倒方便了他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，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。“孙大人，王爷入宫快两个时辰了，您说会不会出什么事？”这是赵子旭的声音，王卓听得真切。“贵妃病重，王爷入宫探望，许是担心耽搁了些时间。况且传信的是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，我瞧着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。”“我总觉得心里发慌，王爷可不是奉诏入宫，若是有人在其中动手脚，恐怕……”两人的对话让王卓心头一紧。按常理，生母病重，儿子前去探望本无过错，可太祖皇帝定下祖训，皇子无圣旨不得擅自入宫。听赵子旭的意思，李乘勖是偷偷溜进宫的，若有人刻意设局，这对李乘勖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。王卓心里清楚，自己的前程早已和李乘勖绑在一起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倘若李乘勖被人陷害，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，他王卓也绝无活路。想到这儿，王卓打了个寒颤，再也顾不上许多，猛地推开了房门。屋内的孙继学和赵子旭被推门声惊得一哆嗦，抬头见是王卓，两人立刻闭了嘴，神色尴尬。“咳咳，王大人，夜深了，不知您驾临卑职的住处，有何公务？”孙继学话音刚落，王卓就瞧见一旁的赵子旭拇指一动，腰间的钢刀已滑出半截。“事到如今，你们二人还要瞒着本官吗？方才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，王爷马上就要大祸临头，你们还浑然不觉！”王卓的话让赵子旭脸色一沉，身旁的孙继学却带着几分不满道：“王大人虽是上官，可深夜偷听下属谈话，未免太过卑劣了吧？”“卑劣？你也配和本官谈卑劣！赵子旭不懂，难道你孙继学也不明白？没有圣旨深夜入宫是什么罪名，你难道不清楚？”都到了这个节骨眼，孙继学依旧嘴硬：“就算王爷是无诏入宫，也算不上什么大错吧？生母病重，儿子出于孝道前去探望，就算陛下知道了，想来也不会重罚。”见孙继学依旧执迷不悟，王卓气得厉声喝道：“糊涂！我问你，贵妃娘娘早不病晚不病，偏偏在这个时候病重，难道不蹊跷？再者，娘娘素来稳重，就算真的病了，也绝不会私自派人来请王爷入宫探望！若娘娘真的病危，必定会惊动陛下，陛下难道不会下旨让王爷入宫？依我看，这事分明是有人刻意设局，要借此事陷害王爷！你们真是成事不足，败事有余！”听完王卓的分析，孙继学的心沉了下去。王卓说得没错，贵妃深知自己身份尴尬，平日里行事极为低调，从不做半分逾矩之事，今日的事确实透着古怪，想来王卓的判断不会有假。“王卓，你一个外人，有什么资格这么数落孙大人？就凭你今夜偷听我们说话，我现在就能砍了你！”赵子旭是个武人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，当即冲着王卓怒目而视。“杀我？我劝你还是先给自己备好棺材吧！告诉你，若不是本官的命运和王爷绑在一处，你当本官愿意管这档子闲事？”面对赵子旭的威胁，王卓冷哼一声。“子旭不得无礼！王大人说得对。王大人，既然您说这是有人刻意陷害王爷，现在可有补救的办法？”孙继学连忙拦住赵子旭，向王卓问道。王卓思忖片刻，回道：“现在再想叫王爷回来，肯定来不及了。依我看，此时王爷在宫中，恐怕已经陷入麻烦。我是王府长史，出了这等事，难辞其咎，想必宫里很快就会派人来拿我入宫问罪。孙继学，我记得你擅长临摹字迹，立刻用你的血在丝缎上写一篇《孝经》，不用全写，写其中一章就行，记住，一定要模仿王爷的笔迹！另外，马上给我准备一百两银票，我有用。”事已至此，孙继学也没了别的主意，尽管心里还有些将信将疑，但出于对襄城郡王的忠心，还是照着王卓的吩咐去准备了。不得不说，孙继学和赵子旭对王爷确实忠心，两人用匕首划破手掌，接了满满一碗血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没过多久，孙继学就按照王卓的要求，写好了一章《孝经》。刚把丝缎和银票交到王卓手上，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王卓深吸一口气，将《孝经》和银票收好，快步走出房间。刚出门，就见一名手持拂尘的太监，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。那太监走到王卓面前，抬着下巴，语气冷淡道：“你就是王府长史王卓吧？奉陛下口谕，宣王卓即刻入宫觐见。”太监宣完旨，孙继学紧锁眉头看向王卓。只见王卓拱了拱手，顺势握住太监的手：“有劳公公深夜奔波，公公辛苦了。还请公公在前带路，本官这就随公公入宫。”感受到王卓掌心暗藏的银票，太监这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，客气道：“王大人客气了，这都是咱家的分内事。王大人，陛下等得急，王爷和贵妃娘娘都在宫里。正所谓天威难测，王大人可别误了时辰，惹得陛下再次动怒。”拿人钱财，与人消灾，这小太监自然懂这个道理，虽不能明说，却特意加重了“再次动怒”几个字，分明是在提醒王卓。跟着太监进了宫，王卓被带到了含香殿。这里是贵妃的寝宫，此刻殿内灯火通明，殿外站满了宫中近卫。走进殿内，王卓就看见李乘勖和贵妃正跪在地上，他们身旁还跪着一名侍女模样的女子。皇帝坐在椅子上，脸色铁青，他身边端坐着一位头戴凤冠的女子，正是当朝皇后，二皇子的生母。在离皇后不远的地方，还站着一名女子，看服饰应当是后宫的嫔妃。“看来，这一切都是二皇子的手笔！”看了一眼皇后，王卓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。“臣襄城王府长史王卓，叩见陛下，拜见皇后娘娘。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，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王卓跪地叩拜，皇帝却没让他起身，反而冷声斥责道：“王卓，朕让你做王府长史，是让你教导襄城郡王的，难道这就是你教导出来的结果？”面对皇帝的责备，王卓连忙装作不解的样子：“陛下，臣有负圣恩，罪该万死。只是不知王爷所犯何罪，还请陛下明示。”王卓话音刚落，皇帝还没开口，一旁的皇后就假惺惺地说道：“陛下息怒，臣妾以为，贵妃妹妹和勖儿不过是一时糊涂，您千万别气坏了龙体。”皇后说着，轻轻给皇帝揉着胸口，却向不远处的那名妃嫔递了个眼色。那妃嫔立刻心领神会，开口道：“皇后娘娘真是宽厚仁慈，可贵妃母子实在是大逆不道，整个大晋的脸面都被他们母子丢尽了。”妃嫔的话让皇帝点了点头：“嘉嫔说得是，皇后你就别袒护这对忤逆的母子了！月梅，你把事情的经过，讲给王卓听！”跪在地上的婢女月梅连忙回道：“奴婢遵旨。王大人，奴婢是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女，名叫月梅。大概两个时辰前，襄城郡王来到含香殿，吩咐奴婢等人不得打扰。后来奴婢进殿送茶，偶然听见襄城郡王和贵妃娘娘好像在哭。奴婢有罪，一时好奇，就悄悄到内堂查看，不小心看到，看到……”月梅说到这儿，像是有些害怕，话到嘴边吞吞吐吐，不肯说下去。嘉嫔见状，连忙出声安抚：“你不用顾虑，今日有陛下和皇后娘娘在这里，没人敢把你怎么样，放心说就是。”有了人撑腰，月梅这才继续说道：“奴婢遵命。奴婢悄悄来到内堂，赫然发现，娘娘和殿下正在内堂祭奠，而他们祭奠的人，竟然是，竟然是前朝的哀帝！”“孽障！你们母子还有什么话好说？竟敢在宫中行此大逆不道之事，朕，朕咳咳咳！”月梅的话音刚落，皇帝就气得剧烈咳嗽起来。一旁的皇后连忙轻抚皇帝的胸口，嘉嫔则是怒斥道：“看看你们母子，把陛下气成什么样子了！”嘉嫔咄咄逼人，贵妃却一言不发，脸上只有悲伤和几分失望。一旁的李乘勖则是一脸正气，朗声道：“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！这莫须有的罪名，本王不认！”“好，好一个莫须有！你是说月梅在诬陷你了！周友延，把东西拿给他看，看看这个孽障还有什么话可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