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璟川一脚将绣着青龙的清军龙旗踩在泥里,另一只手高高举着参领鄂纳海的头颅,浑身浴血地对着围上来的清军甲士发出震耳的怒吼。
鄂纳海的战死,完全超出了清军士卒的预料,他们怎么也想不通,自家堂堂参领,竟然会死在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明军小兵手里。
错愕之外,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惊骇。
眼前这个明兵简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神,在重重围困里横冲直撞,刀光过处血雨横飞,不知多少清军甲士成了他的刀下亡魂。
原本还想着靠人多耗死这个猛人,现在才明白,这么上去多少人都是白白送命。
鄂纳海的死,像一块巨石砸进清军本就不稳的军心,激起了滔天的恐慌。
主心骨没了,剩下的三个牛录章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,一边硬着头皮组织抵抗,一边悄悄往后撤。
两军对阵,拼的从来都是那股气势,一方露了颓势,另一方自然士气如虹。
尤其是看到清军开始往后退,明军这边的劲头更是足得要冲破云霄。
张璟川抽空回头望了一眼东面的明军主力,见那边竟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动的意思,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。
李大牛抹了一把脸上混着血的泥污,凑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明军主力,满脸不解:“清军都快撑不住了,将军他们怎么还不来接应咱们?”
就在两人满心疑惑的时候,西面清军主力的方向突然传来“呜呜”的号角声,低沉的声响在旷野里传得老远。
“清军要撤?”李大牛一下子眼睛亮了,满脸惊喜。
张璟川转回头看着正有序后撤的清军,脸上看不到半分得胜的喜悦,反倒沉下了脸。
对他来说,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对面的敌军,而在自己人这边。
如今是崇祯十四年,大明早已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,内忧外患就像两把刀,架在这个王朝的脖子上。
关内,李自成、张献忠率领的农民军在中原大地越做越大,势如燎原;关外,满清在皇太极的带领下,早已从最初的防守转成了主动进攻。
尤其是眼下这场松锦之战,才打到中途,他清楚地记得,明年皇太极就会攻下松山城,生擒明军主帅洪承畴,到时候大明费尽心血构筑的九边防线,就会彻底崩溃。
那之后,大明北边就再也没有能挡住清军的屏障了。
作为一个穿越来的、自带系统的后来人,张璟川从心底里不愿看着大明就这么灭亡。他太清楚之后满清统治的两百多年里,给**带来了怎样的深重灾难,给这个国家造成了多么难以估量的损失。
两次**战争,几乎把中国人的脊梁骨都打断了。
割地赔款、思想禁锢、文化摧残、闭关锁国,硬生生让中国落后了世界近百年。
收回飘散的思绪,回到眼前的现实,他现在不过是边军中一个小小的队长,凭这点身份想要拯救大明,说出去根本就是痴人说梦。
但转念一想,自己手里还有个系统,未来的事,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。
“兄弟,”李大牛压低声音提醒他,“清军撤远了,咱们也该回去了。”
张璟川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四周。
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明军士卒,有的在欢呼雀跃,有的抱着身边的袍泽失声痛哭,有的瘫在地上泪流满面,还有的跪在战死兄弟的尸体旁,傻愣愣地一动不动。
虽是七月盛夏,关外的风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萧瑟的寒风越刮越猛,却怎么也吹不散天上压着的那层厚重阴霾。
周围的人都在为活命而欢呼,只有张璟川神色平静,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波澜。
此刻的他就像海边历经风浪的礁石,任狂风巨浪拍打,依旧岿然不动。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走得如履薄冰,每一步都要拼尽全力,才能慢慢把历史的车轮从既定的轨道上拉回来。
他左手提着鄂纳海的头颅,右手握着染血的刀,一步步朝着西面的明军军阵走去。
鲜血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滴,他抬脚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,周围的明兵认出他之后,纷纷围了上来,目光里满是敬重与崇拜。
感受着周围投来的目光,张璟川也看向他们,看向这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、九死一生的袍泽。
这一刻,这些活下来的人,显然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。他们的眼神更坚毅了,脸上的杀气也更浓了。
现实已经告诉他们,只要敢拼命,那些骁勇善战的清军,也不是不可战胜的!
张璟川走出人群,面朝东方站定。
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千步之外的洪承畴身上,缓缓举起左手提着的鄂纳海首级,深深吸了一口气,振臂高呼:“明军威武!”
“明军威武!”
先锋营剩下的几百个士兵,跟着疯狂呐喊,声浪直冲云霄!
张璟川这一举动,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先锋营打赢了这一仗。作为主帅,如果不给出相应的封赏,以后就再也难以服众。
当他们走到距离明军主力阵前一百步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
张璟川一眼就看到了“洪”字大旗下的洪承畴,还有旁边“吴”字旗下的吴三桂,心里忍不住一阵苦笑。这两位,后来都是背叛大明、投降满清的大汉奸。
而他所在的先锋营,正是宁远总兵吴三桂的直属麾下。
往回走的这一路,张璟川已经把前前后后的事想明白了。
洪承畴和吴三桂将来或许会投敌,但至少现在,他们还是大明的重臣良将。对他来说,最要紧的事,就是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,借着这两人的势力壮大自己,组建属于自己的班底。
正想着,就见吴三桂翻身下马,笑着朝他走过来。张璟川赶紧迎上去,躬身行礼:“小人张璟川,见过总兵大人!”
吴三桂快步走到他面前,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探究问道:“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?”
张璟川低着头恭敬回道:“小人本是宁远卫的小旗官,编入先锋营后,暂代队长之职。”
“才是个队长?”吴三桂有些意外,随即爽朗笑道:“就你这身本事,当队长太屈才了。”
“小人不敢。”张璟川再次躬身。
吴三桂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要是有人问起你的来历,你就说你是我吴三桂的亲兵!”
“???”张璟川心里满是疑惑,却没有多问。
吴三桂拉着他的手,把他带到洪承畴面前,催道:“还不快给总督大人行礼!”
张璟川抬眼看向坐在战马上、身形清瘦的蓟辽总督洪承畴,躬身拜道:“小人张璟川,见过总督大人!”
洪承畴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,眼里满是满意,微微颔首道:“力挽危局,斩将夺旗,是个难得的将才。”
张璟川不卑不亢地回道:“小人能立这点小功,全靠总兵大人平日里的悉心教导。”
功劳这种事,上头说你有你才有。既然打算借着吴三桂往上走,该做的人情世故自然不能少。
果然,旁边的吴三桂听了这话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他也没想到,这个张璟川倒是个会来事的。
大家心里都清楚,先锋营能打赢这队千余人的清军,跟吴三桂半毛钱关系都没有,但立了大功还不忘抬举自家上司,这样的下属,谁不喜欢?
有勇有谋,还懂人情世故,这样的人到哪里都是抢手货。
洪承畴心里也动了爱才的念头,笑着问道:“你可愿意到我帐下听用?”
张璟川心里猛地一跳,眼珠微微一转,瞬间就有了主意。
他侧过头,看向旁边脸色有点发僵的吴三桂,对着他眨了眨眼。
意思再明白不过:你老大要挖我走,你要是不想我被挖走,就赶紧拿出重赏来留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