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鼓刚过三通,尚仪局糊着窗纸的木窗被穿堂风顶得“哗啦”作响。苏照月伏在乌木案前,目光钉着案上那幅空荡的白诏纸,手边刚研好的墨还浮着细碎墨沫,廊下已经传来内侍拖沓的脚步声。走在最前面的内侍掌着羊角灯,灯影晃得他半张脸隐在暗处,声音压得像淬了冰:“废太子的诏书,今夜必须誊抄妥当。你笔下但凡错一个字,你弟弟苏承恩的项上人头,便留不到天亮。”
她没有抬头,只握着紫毫笔在砚台边轻轻掭了两下,腕底稳得纹丝不动,落纸便是一横,没有半分颤意。在这深宫里靠抄录文书讨生活的三年,她抄过典籍、抄过宫规、抄过罪臣供词,也抄过帝王诏令,早把一条铁律刻进了骨血:笔下的字写得再周正,也抵不过人命值钱。
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被人从外推开,夜里的寒气卷着院中的桂香扑进来,案上烛火被吹得歪向一边。皇后身边的柳嬷嬷立在门槛外,手里拎着一只黑漆描金匣,匣盖掀开时,里面端端正正压着半枚玉玺的拓印,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密旨底稿。她把匣子重重搁在案上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:“照着这份底稿抄,少一个字不行,多一个字也不行。抄完了,苏承恩先挨刀,随后你下去陪他。”
苏照月这才缓缓抬眼,看见那份密旨底稿的右下角被人齐齐裁去了一角,裁口整齐利落,一看便是早早就备好的陷阱,专等她这样的人踩进去。
她认得这种纸,是内廷特制的麻宣,纸边压着极细的云纹,平日里只有中书省和尚仪局的人才能领用。
她也认得这方印泥,朱色偏暗,里面混了极细的金粉,向来只用来盖那些最怕走漏风声的密件。“这稿子缺了字。”她开口时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这份底稿,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柳嬷嬷脸上的神色半分未变,只把一只拇指大的铜铃搁在案角:“你只管抄你的字。但凡写错半个字,外廷刑房的刀,先落到你弟弟脖子上。”
铜铃刚落定,门外的侍卫便把一只木盒放在了地上,盒盖没有扣严,从缝隙里露出半截青布衣角。
苏照月看得真切,那衣料是苏承恩常穿的粗青布,针脚还是她去年冬天亲手补的。她垂下眼,把到了嘴边的提醒咽回腹中,重新提笔蘸满了墨。
写到“太子失德,久居东宫,祸乱宫闱”一句时,她刻意在“祸”字的右侧多添了一点墨痕。
这样的小疏漏,不会有人放在心上,至少今夜不会。她从没想过要凭这一点翻案,她要的只是一条活路。只要这页诏书最后能送到御前,只要日后真有人拿着这纸做文章,这处细小的错漏,便足够替她挣得半分喘息的余地。
院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,有人跑得太急,靴底在青石板台阶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。紧接着,一名身上带血的侍卫冲进院子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门槛前:“柳嬷嬷,外廷出事了!废太子那边……出了人命!”
柳嬷嬷猛地回头,灯影把她的脸切得棱角冷硬:“死了谁?”
“送玉玺印样的李内侍,还有……尚书房当值的一个抄书女官。”
苏照月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下一刻,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,两名侍卫举着火把闯进来,火光把满案的白纸照得晃眼。为首的人抬手指向苏照月,声音尖利:“就是她!李内侍临死前指认,今夜改诏书的人,就在这屋里!”
苏照月低头,看见自己案头那方印泥盒的边缘,沾着一点新鲜的朱红印痕。
那印泥她从始至终没有碰过。在她低头抄书的这片刻功夫,已经有人把脏水结结实实泼到了她脚下。柳嬷嬷不动不退,只从齿间挤出两个字:“拿下。”
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高声喊冤。
她比谁都清楚,这种时候闹得越凶,死得越快。可就在两名侍卫扑上来的瞬间,她借着晃动的火光看清,自己刚抄到一半的诏书最末一行,不知被谁悄悄添了一个字——“尽”。
这个字,绝不是她笔下落的。
2
苏照月被押进偏殿时,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。她的手腕被麻绳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,衣袖上沾了墙灰,每走一步,腕间的锁链就发出细碎的轻响。偏殿的暖阁里,端坐着中宫崔皇后。
皇后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绣凤氅衣,手边放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温茶。她没有问苏照月为何被押来,只垂眸看着案上那页刚抄好的诏书,像在打量一件早就备好的器物。“字倒是写得周正。”崔皇后缓缓开口,“可惜命太薄,扛不住。”
苏照月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额头离地面只差寸许。她没有求饶,也没有急着辩白。
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嘴皮子,最值钱的,是能不能熬到愿意替你说话的人开口。皇后抬了抬手,柳嬷嬷便把另一份文书递到了她面前。那是一份罪籍副册,首页赫然写着苏家满门的罪名:父亲苏庭早年被冠以“结党营私”的罪名抄家,母亲死在流放的路途上,弟弟苏承恩因为年幼未被定罪,留在宫里做杂役,成了她在这世上仅有的牵绊。
“你弟弟现在在了你外廷刑房。”皇后慢条斯理地吹开茶面上的浮沫,“他若是肯指认你改了诏书,便能少受两轮拷打。若是不肯认,你今天就走不出这扇偏殿的门。”
苏照月抬起头:“娘娘到底想要什么?”
崔皇后把那页废太子诏书推到她眼前:“把缺的那个字补全。补成本宫想要的样子。”
苏照月的目光扫过纸面,落在被裁掉的那处边角上。这根本不是一份完整的诏书。
前半段写着太子失德,后半段的句子却断在“其余同党,尽……”这里。这哪里是单纯废黜太子,这是要顺着太子谋逆的案子往外攀扯,扯到朝臣,扯到后宫,扯进所有能被拉下马的人。
她不动声色地开口:“若是我把字补全,能不能让我见承恩一面?”
“能。”皇后答得干脆,“还能保他一条性命。”
苏照月心里跟明镜似的,宫里人嘴里说的“保”,往往就是把人留着,等下一次需要开刀的时候再用。可她没有第二条路可选。
只要苏承恩活着,她才有撑下去的念想。她伸手去接笔,却没有立刻落字,只抬头问:“娘娘要我把字补在何处?”
崔皇后盯着她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:“你识字,自然知道该补在哪里。”
苏照月提起笔落在纸上,却没有补那个所有人都觉得该补的字。她把“尽”字下面的一点轻轻改成了横,写成了“灭”字。乍读起来文意通顺,细究却总能觉得别扭。她把自己的半条命,都压进了这一笔改动里。
柳嬷嬷眼皮猛地一跳:“你在纸上写了什么?”
“等墨汁干透,字形会微微收拢。”苏照月把笔搁回笔山,“若是按娘娘的意思补全,日后真有人追查起来,笔迹容易露破绽。我写成这个样子,外人只会当是抄写的人手滑写错了,就算真要查,也能拖上一段时间。”
崔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低笑出声:“好,你果然比旁人多几分心思。”
苏照月没有接话。
她知道皇后不是在夸她,是在掂量她这颗棋子,还值不值得继续用。正这时,偏殿门外又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内侍副总管的青灰常服,脸色偏白,脚步却稳得没有一丝晃荡。他立在门边,先向皇后躬身行礼,随后抬眼扫了苏照月一下:“娘娘,礼部那边递了话,今夜誊写礼册的女官,又死了一个。”
苏照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她认得这个声音。昨夜就是这个人站在她的窗下,轻轻敲了三下窗棂,告诉她“废太子的诏书必须今夜誊完”。
崔皇后没有看他,只淡淡开口:“沈砚之,你来得正好。你说,她这笔字,够不够用?”
沈砚之低头扫过案上的诏书,目光在那处被改动的字上停了一瞬,没有作声。
苏照月第一次见他时,只记得这人手指修长,是常年握笔的人才有的模样。可此刻她忽然察觉,他站得太稳了,稳得根本不像一个只负责传话的普通内侍。沈砚之抬手,把一封封好的折子放到案边:“礼部奏报,从太子宫里搜出一封旧信,信封上盖着苏家的旧印。”
苏照月只觉脊背一阵发紧。苏家早在三年前就被抄家,家里的旧印早该被尽数销毁。如今这枚印忽然冒出来,摆明了是有人要把她往死路上逼。
崔皇后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:“苏照月,你弟弟的命,换你今夜把嘴闭紧。这笔买卖划不划算,你自己掂量。”
苏照月看着那封折子,手心慢慢攥紧。她没有碰那盏温茶,也没有去碰案上的笔,只轻声问了一句:“若是我想再见承恩一面,娘娘打算让我去哪里见他?”
皇后道:“这就要看你识不识趣了。”
苏照月低下头,恭声应道:“奴婢识趣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的指尖却悄悄按在了诏书的裁口边缘,指腹摸到了裁口处细碎的纸毛。那道裁口,正对着被人添上去的“尽”字。
有人故意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动了手脚,故意留下这个能置她于死地的缺口。她抬眼看向沈砚之,那人已经移开了视线,伸手接过了皇后递来的折子。
偏殿的门外,晨光刚好爬上了檐角的琉璃瓦。
苏照月被侍卫重新押走时,回头望了一眼,只看见沈砚之站在皇后身侧,垂着眼,把她刚抄好的那份诏书稳稳折进了袖中。
那动作太熟练,像是已经做过成百上千次。她还不知道,这轻轻一折,折走的是她在这深宫里最后的命门。
3
苏照月被关进尚仪局后院的耳房,窗外能听见扫地的宫人压着嗓子窃窃私语。她没有坐,直接蹲到墙角,从袖中摸出一小截藏好的炭笔,在地上快速画出一列字形。
她要弄清楚两件事:昨夜那份诏书到底是被谁改过、动在哪一处,还有沈砚之这个人,到底站在哪一边。
她最先留意的是纸张。那页诏书的边缘被人裁过,裁口细而整齐,手法利落,根本不是仓促之间做出来的。
在这宫里,能有这样手艺做这种事的人,寥寥无几。
第二是墨。昨夜她用的是尚仪局常备的松烟墨,可诏纸上那个多出来的“尽”字,墨色偏沉,里面掺了少量骨胶,这种墨只有内库才会存放。
第三是印泥。
诏书底部那方玉玺印的印痕微微偏移,说明盖印的时候,执印的人手不稳,要么是手上有伤,要么就是当时光线太暗,没法看清印的位置。她把这些线索一条条记在心里,门外就有小宫女送来冷硬的馒头,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她:“苏女官,外面有人等你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沈公公。”
苏照月抬起头。
沈砚之站在院子里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身后没有带随从。他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,掀开盒盖,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,两块细皮点心,还有一小瓶治外伤的药膏。“先吃点东西。”他开口道。
苏照月没有动:“昨夜是你把我送进来的,今天又来给我送吃的?”
“你若是死在这里,诏书的缺口就没人能补了。”沈砚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皇后要你活着,不能让你现在就死。”
苏照月盯着他的眼睛:“那你呢?你也想让我活着?”
沈砚之没有回答。
他把药膏推到她面前,指腹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手腕被麻绳磨破了,明天还要写供词。写不动,受罪的是你自己。”
苏照月没有接那瓶药膏,只开口问:“昨夜外廷死的那个李内侍,是你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第一个知道出事了?”
沈砚之看着她,语气仍旧没有起伏:“你若是连这点都想不明白,昨夜那页诏书,你就白写了。”
苏照月听出他在刻意回避话题,却没有急着追问。她把药瓶收进袖中,终于坐下端起粥碗。粥里没有下毒,米粒熬得很糯,入口却淡得没有味道。
她边喝粥边问:“你在皇后面前提到礼部那封旧信,是做给谁看的?”
“做给你看的。”
她放下手里的瓷勺:“你明明知道我会被人盯上,还故意把那封信递到皇后面前?”
“你想活,就得先知道是谁在盯着你。”
“盯着我的人,可不止一个。”
沈砚之点了点头:“所以你得学会看,谁会先对你动手。”
苏照月静静看了他片刻,忽然开口:“昨夜诏纸上的那个‘尽’字,不是我添的。”
沈砚之抬眼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为什么不拦着?”
“拦不住。”
她扯了扯嘴角,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:“你倒是坦诚。”
沈砚之没有接这句调侃,只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,放到她手边。那是一张礼册的副页,上面写着今日午时,容贵妃要在御花园举办赏荷宴,赴宴的名册上,赫然写着她的名字。“贵妃要见我?”苏照月看完纸条,指尖停在纸角上。
“她想看看,你打算站在哪一边。”
“我若是不去呢?”
“那你弟弟先去刑房受刑。”
苏照月把纸条攥进手心,沉默了一息,抬头道:“那我便去。”
沈砚之看着她,忽然开口:“到了园子里,别碰桌上的酒。”
“酒里有东西?”
“有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不仅有药,还有人的性命。”
苏照月盯着他。她满肚子的问题想问:既然你知道这么多,为什么昨夜不拦着那些人动手?为什么今早才来给我送药送吃的?为什么你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教我往前走,又像是在把我往坑里推?
可她把这些话全咽了回去。这深宫里最没用的事,就是追问别人的私心。她起身送他到门边,沈砚之忽然回过头:“苏照月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“你昨夜改的那个字,留的痕迹太明显了。”
苏照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沈砚之伸手挑开门帘,外面的晨光涌进来,把他的侧脸映得干净明朗。
他只留下一句话:“下次改字的时候,别让别人一眼就看出来,你想活。”
门帘落下,耳房里重新归于安静。
苏照月僵在原地,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。她幡然醒悟,沈砚之从始至终就没打算救她,他只是冷眼旁观,想看她能把这局棋下到何种地步。临近午时,宫里传来消息,外廷刑房要提审苏承恩。苏照月听罢,没有半分迟疑,动身便往御花园赶。她清楚这场赏荷宴是场鸿门宴,可她也清楚,自己非去不可。
要救弟弟,她首先就得闯过容贵妃这一关。可她没料到,刚踏进园门,席间第一个端起酒杯的人,竟是昨夜被她在诏纸上动过手脚的那个人。
御花园里荷叶刚刚舒展,宴席就设在水榭旁。容贵妃坐在主位,一身艳得刺眼的胭脂色衣裳,整个人像一柄刚磨好的刀,利落逼人。她见苏照月进来,既没起身相迎,也没吩咐人赐座,只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杯盏。
“这就是昨夜替皇后抄诏的人?”她开口说话,尾音拖得极短,像刀刃擦过木头的声响。
苏照月躬身行礼:“奴婢苏照月,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“苏家出来的?”容贵妃抬眼打量她,“听说你爹当年也写得一手好字,可写到最后,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没写明白。”
席间几个妃嫔忍不住倒抽冷气,又赶忙把声响压下去。没人敢接贵妃的话,她话里藏着刺,谁接谁就会被扎得满手是伤。
苏照月站在原地,神色没有半分波动:“家中旧事,奴婢不敢妄议。”
“你倒是识时务。”容贵妃放下酒杯,“识时务的人,才能活得长久。可惜识时务久了,人也就没了胆量。”
她话音刚落,旁边的宫女就端来一只匣子,打开后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账册。
容贵妃指着账册说:“内库少了三千两银子,账上记着是尚仪局领用。巧得很,昨夜的诏纸也是从尚仪局拿出去的。苏照月,你说说,这账该算在谁头上?”
苏照月扫了一眼账册,心里瞬间通透。容贵妃拿的根本不是账,是一个圈套。她要是认了,尚仪局失银的罪名扣下来,她必死无疑;可她要是不认,贵妃就能借着她昨夜誊写诏书的事,给她安上串供的罪名。
席间静得可怕,连风都像是绕着这片地方走。苏照月没有立刻答话,她先打量账册的封皮。封皮边缘有一道浅痕,说明这册子原本锁在库里,是刚被人拆出来的。她又翻到末页,见墨迹新旧混杂,最后几笔收尾得格外仓促,像是有人临时添上去的。
心里有了计较,她抬眼道:“贵妃娘娘既然问起,奴婢便如实回禀。尚仪局只管纸墨,不管银两。账上这笔银子,领用签押盖的是内库监押司的印,不是尚仪局的。”
容贵妃笑了:“你不仅识字,嘴还挺厉害。”
“奴婢只认印信,不认空话。”
她这句话一出口,席间几位妃嫔的脸色都变了变。宫里人最怕的不是冲撞权贵,是有人把规矩摆到台面上说。规矩一旦说破,太多见不得光的手脚就没地方藏了。
容贵妃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:“你说只认印信,那你认不认这个?”
她一抬手,宫女就端来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苏承恩的名字。木牌边角还沾着灰,显然是刚从刑房拿过来的。
“你弟弟说了,只要你替本宫办一件事,本宫就让他少受点苦。”容贵妃看着她,话说得直白,“事情很简单。明日早朝前,你把一份东西送到皇后的案上。送成了,你弟弟就能回来。送不成,你就去刑房替他受刑。”
苏照月盯着那块木牌,手指搭在袖口边,没有立刻动作。
她知道容贵妃是在逼她选边站。贵妃出身寒门,行事狠辣,总爱把人逼到绝境,再看对方是撞墙还是回头。
这样的人,从来不怕被人威胁,就怕别人不按她铺好的路走。
“娘娘要送的是什么东西?”苏照月问。
容贵妃抬了抬下巴,宫女便捧上一只封好的匣子:“你不需要知道。你只管送到就行。”
苏照月接过匣子,指腹擦过匣沿,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。这匣子被人打开过,又重新封上了。
里面装的东西,多半不像贵妃说的那么简单。
她低头道:“奴婢遵命。”
容贵妃盯着她,忽然问:“你就不怕本宫骗你?”
苏照月捧着匣子,语气平静:“娘娘就算骗奴婢,奴婢也得走这一趟。”
容贵妃听罢,轻笑一声:“你可比皇后身边那些人有意思多了。”
宴席散了之后,苏照月捧着匣子走出水榭,刚到回廊尽头,就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。
沈砚之站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匣子上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苏照月往后退了半步:“这是贵妃的东西。”
“你要是不看,今晚自然有人替你打开它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片刻,最终还是把匣子递了过去。沈砚之接过匣子,指尖在封蜡上轻轻按了一下,脸色微变。他没有多做解释,只把匣子递回给她:“送去皇后那里之前,先别打开。”
“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“能让你弟弟活下来,也能让你送命的东西。”
苏照月正要追问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。紧接着,水榭那边有宫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,裙角全湿透了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贵妃娘娘,太子殿下出事了!”
苏照月和沈砚之同时转头看去。
水榭里传来桌椅翻倒的声响,席间几个妃嫔吓得纷纷站起身。她看见容贵妃站在席中,脸色沉得像要滴水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刻着苏承恩名字的木牌。而水榭正中的酒案上,多了一把短匕,匕首下压着一张礼册,首页上赫然写着——苏照月。
太子是在赏荷宴进行到后半段时被人抬走的。
他没有当场毙命,胸口只是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衣襟往下淌,滴在礼册上,把“苏照月”三个字浸得发暗。太医匆匆赶来,看了一眼伤口,便说匕首上抹了麻药,三日内不会有性命之忧,当务之急是查出是谁把刀带进了园子。可谁都心里清楚,查到最后,这口黑锅多半还是会扣在苏照月头上。
她被押进慎刑司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牢门关上的那一刻,外面的喧闹声全被隔断,只剩下墙角水滴砸在地面上的闷响。她坐在草席上,背靠潮湿的墙壁,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着水榭里的每个细节:是谁先起身,是谁碰过酒盏,是谁离太子最近,是谁有机会把匕首塞到席案底下。
她手里没什么线索,只有一点能确定。礼册被放在匕首下面,说明动手的人早就料到她今天会被推出来顶罪。能提前把她的名字写在礼册上,再把匕首压在下面,此人必然早有预谋。
牢门外传来脚步声,沈砚之来了。他没穿内侍的制服,外面罩着一件深色外袍,手里拎着一只食篮。看守打开牢门,嘴里嘟囔着“沈公公您可得快点”,便退到了外面。
沈砚之把食篮放下,先看了看她的手腕:“伤得不重。”
苏照月抬眼看他:“你来晚了。”
“外面在到处查人。”他答得简洁,“贵妃那边正咬着你不放,皇后那边也在冷眼旁观。”
“太子受了伤,谁是最大的受益者?”
“你问得太急了。”沈砚之打开食篮,里面盛着一碗热汤,两个蒸饼,还有一截干净的布条,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苏照月没动,只追问道:“礼册是谁换掉的?”
沈砚之把布条递给她:“你要是想知道,就先把手擦干净。”
她接过布条,慢慢擦掉指上的灰尘:“太子席前那页礼册,原本不在那个位置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页字,是我昨夜誊写的副册。”
沈砚之看着她,没有否认。
苏照月手上的动作停住了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只知道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知道有人会借你的字迹做事。”
她盯着他:“你还知道些什么?”
沈砚之垂下眼帘:“知道你要是想活,今夜就别喊冤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苏照月就明白了,外面的人已经把罪名死死按在了她头上。她要是喊冤,等来的不会是清白,只会是更多的刀子。
她把布条扔回食篮里,缓缓开口:“你来这儿,不只是为了给我送饭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说正事。”
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薄的纸,纸上是太医院旧账的抄录,记着三年前一批药材的进出名目。苏照月扫过那行字,目光停在了“椒息散”三个字上。
这种药她听说过,入骨之后又麻又痛,少量能让人昏睡,剂量多了会损伤舌根,查案的人常常用它来封口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太子席上的酒里,掺了椒息散。”沈砚之说,“动手抹匕首的人,不止一个。”
苏照月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:“是谁把药送进去的?”
“还没查到。”
“你会查不到?”
“就算查得到,明早你恐怕也活不成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苏照月盯着他,忽然觉得他每次递来的消息都带着钩子。她要是接了,就得继续往前走,走到更深的漩涡里;可她要是不接,弟弟先会死,自己也剩不下一口气。
她问:“皇后是想让我背下这桩案子?”
“皇后是想让你闭嘴。”
“那贵妃呢?”
“贵妃是想让你死得痛快些。”
苏照月听完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:“那你呢?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沈砚之沉默了片刻:“我想让你把该写的字写完。”
牢里光线昏暗,灯盏只剩下小小的一点火苗。苏照月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,却能感觉到他话里的分寸。他在逼她,却也给她指了一条路。她不喜欢这样的人,可眼下,她只能顺着这条路往前走。
“礼册是我写的,太子伤成这样,外面肯定有人死死盯着我。”她说,“我要是想脱身,就得先查出是谁把匕首带进了宴席。”
沈砚之点头:“今晚会有人来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疯子。”
他话音刚落,牢外就传来铁链拖在地上的声响。守门的狱卒在外面骂了一句,门闩被人从外面撞开,两个宫人半扶半拖着,带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。那妇人脚上没穿鞋,衣摆脏得发灰,脸上横着一道旧疤,眼神涣散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纸会咬人,纸会咬人……”
苏照月盯着她,手指慢慢收紧。
沈砚之在旁边开口:“她住在冷宫,姓秦。先帝在位的时候,曾经替人誊写过密旨。”
苏照月抬起头:“她真疯了?”
“疯没疯,见过她的人都死了。”
那妇人被推到牢里的角落,忽然停下了念叨,转头看向苏照月,声音含糊不清:“你写的字,少了一笔。”
苏照月的后背冒出一层细汗。她没说话,只死死盯着那妇人的手。那双手骨节粗大,指缝里却残留着细碎的墨痕,颜色已经发旧,像是很多年都没洗干净。
秦氏咧开嘴,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:“那一笔,害死人。”
沈砚之站在门边,低声道:“她见过诏书的原件。”
苏照月没有问“什么原件”。她已经猜到,那张诏纸上少的,不止是一个字。
她正要追问,秦氏突然扑了上来,抓住她的手腕,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,嘴里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字:“东……书……房……地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秦氏整个人就倒了下去,嘴角渗出黑血。
守门的狱卒惊叫一声,退到了门外。沈砚之一步上前,抬手按住苏照月的肩膀:“别碰她。”
苏照月垂眼,看见自己的袖口被秦氏抓破了,破口里掉出一小片纸角。那纸角上有一个残缺的字,正是她昨夜在废太子诏纸上改过的那个“灭”。
她捏着纸角,喉咙发紧。
秦氏临死前吐出的几个字,指向了东书房。那地方,藏着先帝留下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牢门外有人高声传话:“苏照月,皇后娘娘有旨,明日辰时,押你去东书房验册。”
辰时还没到,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色,苏照月就被人从慎刑司拖了出来,押往东书房。
沿路的宫人都低着头,没人敢看她。她的名字昨夜还在礼册上挂着,今早就成了太子遇刺的嫌犯。宫里人变脸,从来比换灯笼还快。
东书房外站着一排侍卫,门前挂着两盏没燃尽的灯。崔皇后已经先到了,身边只带了柳嬷嬷。容贵妃也来了,站在廊下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眼神扫向苏照月,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。
皇后开门见山:“昨夜太子遇刺,礼册出自尚仪局。今日请你来,不为别的,只查一件事。”
火势愈演愈烈,东书房前院已被浓烟熏得让人睁不开眼。侍卫们忙着泼水救火,内侍们来回奔走,柳嬷嬷站在皇后身侧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容贵妃则死死盯着沈砚之手中的木匣,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那匣子刺穿。苏照月没有立刻去接匣子,只是抬眼问道:“你从哪里找到的?”沈砚之将匣子递过去,答道:“地砖下面。”“是谁埋的?”“埋东西的人,早就不在人世了。”苏照月接过匣子,木角硌得掌心生疼。匣子里只有一卷黄绢,外面绑着旧红绳,绳结系得极紧。她刚要伸手解开绳结,皇后忽然开口:“且慢。”众人闻言纷纷转头望去。崔皇后的目光落在木匣上,缓缓说道:“这东西,本宫从未见过。沈砚之,你从东书房私取密物,按宫规,应当先交由内库查验。”沈砚之垂下头,语气沉稳:“娘娘,火势已经起来了,若等内库来人封检,里面的东西恐怕早就被烧得一干二净。”“那也轮不到你私自触碰。”容贵妃在一旁冷笑一声,接过话头:“皇后娘娘这会儿倒讲起宫规来了?昨夜下令拿人的时候,怎么不见你提规矩?”皇后没有理会容贵妃的讥讽,只是看着苏照月:“你来打开。”苏照月抬眼望向皇后,心中了然。这一刻,匣子一旦打开,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。皇后让她开匣,分明是想把她推到风口浪尖,真出了什么岔子,所有罪责都能扣到她头上。可她没有推辞的余地。她慢慢解开红绳,将黄绢展开,最上方的四个字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——传位密旨。苏照月只扫了一眼,便知道这卷密旨有问题。黄绢是真的,印泥也是真的,可字迹过于新崭,墨色浮在表面,纸角还带着未散的潮气。显然是有人在近日重新誊抄过,而且模仿得极为逼真。她将黄绢平铺在案上,逐字逐句细看。密旨上写的并非传位给太子,而是“太子无德,暂封东宫,待查旧案后再议储位”。这内容转折极大,若真流传出去,废太子一案势必会被要求重审。容贵妃率先开口,语气笃定:“这是假的。”皇后侧过脸看她,反问:“你怎么知道是假的?”“若真有这样的旨意,娘娘何必煞费苦心废黜太子?”皇后没有回答,只是将目光投向苏照月:“你来说。”苏照月指尖按在黄绢边缘,盯着那几行字说道:“这卷绢纸上的墨,三日之内根本干不透。可印泥却已经有了旧痕。绢是近期补的,旨意却要追溯到先帝末年,纸墨不符,火漆也对不上。还有这里……‘待查旧案’四个字收笔过于整齐,像是有人照着旧字体临摹的。”崔皇后闻言,目光骤然一凝。苏照月继续说道:“真正的密旨,不在这卷黄绢上。”容贵妃往前凑了一步,急忙问道:“那真旨在哪里?”苏照月抬起头,语气平缓地说:“既然有人能誊抄一卷假旨,就能把真旨藏起来。东书房能找到这份假的,其他地方一定也有线索。”话音刚落,火光猛地蹿上横梁,木梁发出一声脆响,燃烧的灰尘扑面而来。屋里的人纷纷后退,侍卫大声呼喊:“横梁要塌了!”沈砚之伸手一把将苏照月拉到身侧